努爾哈赤站在哨塔頂上,望著寧遠城的輪廓沉默了很久。
風從遼東平原上刮過來,把他花白的辮子吹得獵獵作響。
他忽然咳嗽起來,不是那種刻意的乾咳,而是一連串沉悶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咳嗽聲,咳得他不得不彎下腰,雙手緊緊攥住欄杆。皇太極上前一步,被他抬手攔住。
「沒事。」努爾哈赤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老毛病了。下去吧,回帳議事。」
汗帳內,四大貝勒和諸將齊聚。
努爾哈赤坐在虎皮榻上,面前攤著那張已經被反覆標註了無數次的輿圖,圖上寧遠城和錦州之間的位置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旁邊標註著「代善、莽古爾泰、阿敏」三個名字。
「圍城五天了。代善他們在寧遠和錦州之間守了五天,錦州何可綱一兵一卒都沒有出城。你們告訴本汗,這是為什麼?」
帳中一片沉默。
努爾哈赤沒有等他們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因為袁崇煥在戰前就下了死命令。寧遠不救錦州,錦州不救寧遠。兩城各自為戰,互為犄角,互不增援。他寧願看著寧遠被圍死,也不給我們在半路截殺援軍的機會。這份定力,以前的大明將領沒有一個能做到。」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錦州城的位置上:「錦州的何可綱到現在還不出兵,說明袁崇煥給他的命令是鐵令,不管寧遠打到什麼程度都不許動。」
「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再指望圍城打援了。錦州這顆釘子,暫時拔不掉。
「但寧遠這顆釘子,城牆上的水泥再硬,城裡的火藥再多,袁崇煥的骨頭再硬,他也只有不到四萬守軍。本汗手上有十萬人。
「十萬人打四萬人,圍了五天打不下來,你們告訴本汗,是明軍太能打,還是我們的勇士不會打仗了?」
莽古爾泰第一個站起來,右拳捶在胸口上,大聲道:「父汗,兒臣願率正藍旗打頭陣,今天攻不下北門,兒臣提頭來見。」
阿敏也站了起來:「鑲藍旗願從西門助攻,牽制明軍的炮火!」
皇太極沒有急著開口。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張輿圖上,手指沿著水泥驛路的方向緩緩划過,然後抬起頭看著努爾哈赤,聲音沉穩而冷靜:「父汗,兒臣以為,攻城不能硬來。寧遠城內軍心未散、糧彈充足、火力遠超以往任何一座城。但明軍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兵力不足。如果我們不分晝夜輪番攻城,消耗他們的彈藥和體力,等到城內火藥用盡、士兵疲憊到極點的時候,再集中最精銳的巴牙喇兵一舉突破,此城定破。只是這種打法,傷亡會很大。」
「傷亡大也要打。」
努爾哈赤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輿圖上,震得案上的酒碗都跳了起來。「寧遠城就是遼東的喉嚨,拿下寧遠,錦州就是孤城。拿下錦州,山海關就在我們眼前。拿不下寧遠,本汗這輩子就止步於此了。
本汗不甘心!傳令各旗,休整片刻,全軍出擊,全力攻打北門。」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低沉、更加急促。各旗的牛錄額真翻身上馬,拔出彎刀,朝各自的佇列發出進攻的號令。
正黃旗、鑲黃旗、正紅旗、鑲紅旗、正藍旗。
五旗主力全部出動,從北、西兩個方向同時壓向寧遠城。
建虜的盾車推在最前面,車板加厚了三層,上面蒙著浸過水的牛皮,用來抵擋明軍的火油。
跟在盾車後面的是扛著雲梯的攻城步卒,再後面是排列整齊的弓箭手和火銃手。
騎兵在兩翼列陣,隨時準備衝擊明軍出城的反擊部隊。
現在後金除了滿洲正八旗外,其餘都是擄掠來的包衣和蒙古僕從軍。
漢八旗和蒙八旗要等皇太極當上後金大汗,才會組建。
以努爾哈赤現在誰也看不起的自尊心,是不會相信這些僕從軍的。
寧遠城頭上,警鐘長鳴。
袁崇煥站在北門城樓的最高處,雙手按著垛口,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人潮朝城牆湧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城牆上所有的紅夷大炮都已裝填完畢,炮彈堆在炮位旁邊,用油布蓋著防潮。
燧發槍手蹲在垛口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每個人腰間都掛著裝彈藥的皮盒和四顆手榴彈。
趙率教沿著炮位巡了一圈回來,壓低聲音在袁崇煥耳邊說:「督師,北門正面所有紅夷大炮都已調整完畢,射界覆蓋從護城河到建虜大營之間的每一寸地面。」
袁崇煥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城外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人潮。
建虜的盾車已經推過了護城河,雲梯搭上了城牆,第一批攀梯的步卒嘴裡咬著短刀開始往上爬。
東亞這片地區的戰爭已開始進入半火器戰爭狀態。
面對威力巨大的火槍,
後金使用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盾車。
這些盾車使用厚重的硬木打造,綁著用麻袋裝著的泥袋。
火槍的子彈打在盾車上,能形成很好的防禦。
只見城牆上的燧發槍手開始按梯次射擊。
三排火槍手,輪換不間斷,槍聲密集得像除夕夜的爆竹。
建虜的盾車雖然加厚了,但是已經改進的火槍不斷射出子彈,不斷有盾車被擊中後板裂人倒。
雲梯上的建虜一個接一個被擊落,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督師,建虜的將旗動了。」
一旁的祖大壽忽然指著城外正北方位喊了一聲。
袁崇煥猛地舉起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這具望遠鏡是科學院新造的,鏡頭磨得比西洋貨還精細,隔著數里之外也能看清敵陣中的旗號。
他看到一面巨大的金龍旗正朝北門方向緩緩移動,旗幟下是一匹雄壯的鐵青馬,馬上坐著一個身穿明黃鎧甲的老者。
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親自押陣來了。
他把自己的將旗移到了北門正前方不到兩里的位置,身後是正黃旗最精銳的巴牙喇親兵。
他要讓後金的勇士都知道,
他們的大汗就在這裡,本汗親自督戰,本汗的勇士們將踏平寧遠城。
「我後金的勇士們,只要攻下寧遠城,三日不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