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站在城樓垛口後,單筒望遠鏡的銅箍在掌心裡微微發燙。
北門正前方兩里處,金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的努爾哈赤身披明黃重甲,腰間彎刀出鞘,刀尖斜指城頭。
他身後的巴牙喇親兵排成雁形陣,盾牌疊成一道鐵牆,將老汗王圍在正中。
更遠處,五旗主力正在重整隊形,準備發起圍攻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衝鋒。
「哈哈哈,努爾哈赤這賊奴急了。」
袁崇煥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滿是興奮:「他在寧遠城下耗了五天,偷襲失敗,伏擊扑空,錦州一動不動。他耗不起了。」
努爾哈赤這一次出征,已經堵上自己的全部實力,不可能甘心空手而回。
現在他把中軍將旗移到紅夷大炮的射程之內,這不是把人頭送上門來嗎?
「祖大壽,滿桂!」袁崇煥滿臉興奮地下著軍令。
「末將在!」祖大壽和滿桂滿臉興奮領命。
「你二人率領所有關寧軍騎兵準備,等賊首努爾哈赤的中軍中炮以後,率麾下所有騎兵直衝努爾哈赤的中軍大營。」
「傳令趙率教,所有紅夷大炮換實心彈,目標金龍旗方向,三輪急速射。轟完之後,你和滿桂率三千關寧鐵騎從北門側門出擊,不必理會兩翼敵騎,直衝努爾哈赤中軍。」
記住,本帥要的不是建虜潰退,是努爾哈赤死。」袁崇煥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祖大壽轉身朝炮台方向跑去,沿路依次拍響炮位擋板,鐵砂與火藥的焦糊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全部炮位,目標正北方金龍旗,裝實心彈!」趙率教站在主炮位上,手裡的令旗高高舉起,然後狠狠劈下,「放!」
三門紅夷大炮同時怒吼,熾熱的炮口焰在暮色中炸開三團橘紅色的火球。
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划過天際。
第一發越過金龍旗砸在後陣包衣佇列中,碎肢與泥塊沖天而起;第二發正中金龍旗左翼巴牙喇盾陣,鐵盾被轟成碎片;第三發不偏不倚落在努爾哈赤戰馬前方不足五步處,爆炸的氣浪把那匹雄壯的鐵青馬連人帶馬掀翻在地。
「父汗!」皇太極從後面策馬衝來翻身下馬撲到努爾哈赤身前。
努爾哈赤倒在地上,左肩的明黃鎧甲被碎石擊穿,鮮血從甲縫裡滲出來染紅了半截袖子,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用右手一把推開皇太極,拄著彎刀從地上站起來,站直身體,刀尖重新指向城頭:「本汗還沒死!不許退!繼續攻城!」
回答他的是趙率教第二輪急速射。
這一次十門紅夷大炮全部瞄準了金龍旗方向。
兩發打在巴牙喇親兵佇列中,三發落在弩炮陣地,一發正中金龍旗旗杆。
旗杆從中折斷,金龍旗轟然倒地。
「父汗!」皇太極一把抱住努爾哈赤,將他從地上攙起來。
努爾哈赤還想再說什麼,一口血沫從嘴角涌了出來,整個人往後倒去,黃袍上浸透了泥土和血漬。
皇太極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轉頭朝傳令兵厲聲喝道:「傳令各旗暫緩攻城!後隊變前隊交替掩護退回大營!巴牙喇斷後掩護中軍撤離!」
莽古爾泰也從左側沖了過來,揮刀砍倒一個潰退的包衣兵:「不許退!都給我頂上去!」
皇太極怒喝道:「五哥!父汗倒了!現在不退,全得折在這裡!你帶正藍旗在左翼擋住明軍追兵,我護父汗回營,快!」
就在此時,寧遠城北門側門緩緩開啟。
滿桂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手中御賜馬刀在暮色中閃著寒光:「關寧鐵騎隨我衝鋒!斬殺努爾哈赤者,賞萬金,封萬戶!」
三千關寧鐵騎如一把積蓄了太久力量的利刃,從城門洞中奔涌而出,馬蹄踏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刀鋒在夕陽下連成一條凜冽的光帶。
滿桂和祖大壽分成左右兩路向金龍旗倒下的位置直撲而去。
巴牙喇親兵拼死斷後,被關寧鐵騎的衝擊力撞得七零八落。
滿桂連斬三名巴牙喇兵衝到折斷的旗杆前,彎刀一揮砍斷了系旗的繩索,將金龍旗踩在馬蹄下。
祖大壽率左路騎兵繞過巴牙喇防線直撲中軍後隊,那裡正是一片混亂。
受傷的努爾哈赤被親兵抬上擔架,皇太極和多爾袞護在擔架兩側,莽古爾泰率正藍旗騎兵拼死抵擋祖大壽的衝擊。
兩軍在暮色中絞殺在一起,刀劍碰撞聲、馬匹嘶鳴聲、傷兵慘叫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聲浪。
皇太極護著擔架且戰且退,多爾袞率兩白旗從側翼殺出拼死掩護中軍撤離。
滿桂率騎兵追擊,步兵他不管,只盯著金龍旗撤退的方向窮追猛打。
關寧鐵騎追出近十里,直到夜幕徹底降下才收兵回城。
寧遠城下,建虜遺屍數千具,中軍金龍旗被明軍繳獲,攻城器械丟棄遍地。
後金殘部在皇太極的指揮下退回大營,連夜拔營北撤,退到小凌河以北才敢停下來清點傷亡。
努爾哈赤被抬回營帳時已陷入昏迷,左肩的傷口雖不致命,但他年事已高,受傷之後急怒攻心,甦醒過來之後精神極度萎靡,再也無力親自指揮圍城。
訊息傳到寧遠城頭,全城將士歡聲雷動。
滿桂把繳獲的金龍旗往城樓上一摔,扯著嗓子對袁崇煥喊道:「督師,末將沒用,沒能砍了努爾哈赤的腦袋,只砍了他的旗!」
袁崇煥站在城樓上望著建虜大營的方向,臉上的冷硬終於褪去,露出一絲疲憊而欣慰的笑意:「砍了他的旗就夠了。這一仗,他怕是好幾年都緩不過來了。」
與此同時。
皮島,東江鎮。
海風從遼東灣上刮過來,把營帳外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毛文龍蹲在灘頭一塊礁石上,望著朝廷送來的旨意和各種軍械。
「陛下,終於想起我們東江鎮了。」毛文龍望著沙灘上擺放著的各種軍械,滿臉興奮朝身後手下將領喊道。
「陛下有旨,讓咱們東江鎮出兵,配合寧遠方向襲擾韃子腹地。」毛文龍把軍報往懷裡一揣,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望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海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在這座鳥不拉屎的皮島上蹲了好幾年,帶著一群缺衣少食的殘兵,隔三差五摸到建虜後方去燒糧倉、劫輜重、砍散兵,像一根扎在努爾哈赤後背上的刺,拔不掉也死不了。
現在努爾哈赤全軍出動攻擊寧遠城,這不是他們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