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各營，把島上所有能動的船都調出來。」毛文龍轉過身來，對身後的副將陳繼盛說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狠勁：「建虜北撤，後方的糧道和輜重營肯定亂成一鍋粥。讓弟兄們趁這個空檔摸上去，能燒的燒，能搶的搶，能殺的殺，都不要客氣。」
「大帥，咱們全軍出動？」毛文龍的心腹大將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忍不住遲疑問道。
「對，全軍出動，這次一定要打得後金野豬皮痛上三年。」
他身後排著三十幾艘大小不一的戰船，有的是從登州水師撥來的官船，有的是從朝鮮義州借來的漁船改裝的，船板上釘著補丁摞補丁的木板，但每一艘都擦洗得乾乾淨淨，船頭的鐵角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甲板上站滿了東江鎮的兵，有的扛著燧發槍，有的挎著腰刀，有的拎著裝滿火油罐的竹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
「弟兄們。」毛文龍轉過身來，聲音沙啞卻渾厚，海風把他的話音送到每一艘船上。
「朝廷送來的新槍新炮，你們都領到手了。陛下沒有忘了我們東江鎮，肅寧伯沒有忘了我們東江鎮。寧遠那邊已經打完了。」
「袁督師在北門城樓上把努爾哈赤轟趴下了，關寧鐵騎追出十里，砍了建虜幾千顆腦袋。現在建虜的殘兵正夾著尾巴往北跑，皇太極忙著護他爹回盛京，後方糧道和輜重營亂成一鍋粥。孔有德！」
「末將在！」孔有德從佇列中跨出一步，甲冑上的鐵片嘩啦作響。
「你帶左營的人沿鴨綠江北上，把鎮江堡到寬甸沿線的建虜糧倉全部端掉。燒不完的糧食，裝上船運回來分給沿江的朝鮮邊民。遇到建虜的運糧隊，一個不留。」
「末將領命！」
「耿仲明！你帶右營的人從大同江口繞到建虜後方，把寬甸以北幾個大的牧場全抄了。能牽走的馬全牽走，牽不走的就地放掉。尚可喜帶水師從鴨綠江口往上游清剿，把建虜藏在江邊幾個灣子裡的糧船全給我燒了。」
毛文龍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在沙地里顫了幾顫：「這次我們不要俘虜，不收降兵。建虜在我們遼東殺了多少百姓，燒了多少村子，今天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各營統帶各自為戰，不必事事向我稟報。
「遇到小股建虜就吃掉，遇到大股建虜就牽制，遇到皇太極的主力就退回來。
我們的目的不是跟他硬碰硬，是把他的後方攪個底朝天，讓他三年之內緩不過這口氣。都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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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眾人齊聲應命。
東江鎮的兵常年在這片海域上摸爬滾打，每一處暗礁、每一條水道都爛熟於心，無需燈火，不用號角，船隊在海霧中穿行自如。
孔有德的左營率先在鴨綠江口登陸，岸邊的建虜哨所還沒來得及點燃烽火就被抹掉了。
鎮江堡的糧倉堆滿了從遼東各地搜刮來的糧食，守軍只有幾個老弱病殘，被東江兵一鍋端掉。
孔有德站在糧倉門口，望著堆到房梁的糧食，對身邊的副將說：「全部分給沿江的朝鮮邊民。告訴他們，這是大明天兵送他們的，以後建虜再來搶糧，讓他們來找我們東江鎮。」
耿仲明的右營在大同江口以北的草河口牧場打了個漂亮的伏擊。
牧場裡圈著幾千匹從蒙古換來的戰馬，看守牧場的是正藍旗的一個牛錄。
耿仲明趁夜摸到牧場外圍，幾十顆手榴彈同時甩進營房，炸得建虜人仰馬翻，然後率部衝進去，砍翻了殘餘守軍，把能騎的馬全部牽走，不能騎的馬駒就地放掉。
尚可喜的水師沿著鴨綠江往上游一路清剿，在幾個江灣子裡找到了建虜藏匿的糧船隊，幾十條滿載糧食的平底船被東江兵淋上火油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據說建虜在盛京都能隱約看見東南方向天空泛著詭異的紅光。
幾天之內，東江鎮連破建虜後方十幾個據點，燒糧倉、劫牧場、清剿運輸線。
皇太極接到後方急報時氣得臉色鐵青。
全軍主力剛剛在寧遠城下損兵折將，老汗王重傷臥床，後方又被毛文龍攪得天翻地覆。
他不得不從撤退的隊伍中抽調兵力回援後方，但東江兵來得快去得也快，等援兵趕到時只看見一地狼藉和被燒成焦炭的糧倉，毛文龍的戰船早已消失在茫茫海霧之中。
毛文龍站在皮島灘頭望著滿載戰利品陸續歸來的戰船，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黝黑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絲笑意。
他讓人把繳獲的幾匹蒙古戰馬牽到剛運來的水泥砌成的軍儲庫前。
他挑了一匹最神駿的親自騎上試了一圈，然後跳下馬來把韁繩往副將陳繼盛懷裡一扔，說了句讓所有人都放聲大笑的話：「這水泥庫房真好使，糧食存進去不怕潮。寧遠的炮也不賴，以後努爾哈赤還敢來，讓他再嘗嘗什麼叫滿餉的明軍。」
寧遠大捷的訊息傳到京城那天，崇文門外的煤站剛開門，仁德煤站的夥計正往騾車上搬蜂窩煤，就聽見街面上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寧遠大捷！袁督師在北門把奴酋努爾哈赤轟趴下了！」
整條街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買煤的老太太拄著拐杖愣在原地，賣餛飩的小販舉著漏勺忘了往鍋里下餛飩，連蹲在巷口打盹的那隻大黃狗都被驚得豎起了耳朵。
片刻之後，整條街炸開了鍋。
有人把氈帽往天上一扔，有人蹲在牆根下捂著臉哭，有人拔腿就往茶館跑，說要搶在說書先生拍驚堂木之前把這訊息傳遍全城。
訊息傳進紫禁城時，天啟皇帝正在干清宮後殿修一把新做的躺椅。
王體干捧著軍報小跑著穿過漢白玉廊道，在殿門口絆了一跤，爬起來顧不上拍膝蓋上的土，尖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寧遠大捷！袁崇煥把努爾哈赤打跑了！」
天啟皇帝手裡的刨子停在半空中，愣了整整好幾息，然後把刨子往案上一擱，站起身來，聲音微微發顫，問了三句話：「寧遠還在不在？袁崇煥還在不在？努爾哈赤死了沒有？」
王體干一一答了，天啟皇帝聽完重新坐回暖榻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了句：「擺駕，去奉先殿。朕要給列祖列宗上炷香。」
朝堂上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文官們，此刻卻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戰前他們對魏強和袁崇煥諸多質疑。
有人說委員會把銀子都砸在遼東是個無底洞，有人私下嘀咕新軍根本不經打，還有人暗中備好了彈劾奏疏等著戰敗後一併遞上去。此刻這些奏疏全都悄無聲息地被收回了袖子裡，有幾個老翰林在值房裡把彈章原稿塞進火盆，看著紙灰在炭火上翻卷，默默無言。
次日大朝會上，孫承宗以內閣首輔的身份當眾宣讀寧遠戰報，滿朝文武山呼萬歲，那些曾經暗地裡等著戰敗發難的文官，此刻跪在金磚地上頭埋得比誰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