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大捷的捷報傳回京城後,大明內閣的權威與日俱增。
以孫承宗為首的新內閣班子在朝堂上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威望,這份威望不是靠聖眷恩寵堆出來的,而是靠實打實的戰功掙來的。
不過孫承宗接過魏強遞來的《京營整頓條陳》奏摺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在遼東打了十幾年硬仗的老帥只掃了一眼,便知道魏強此舉到底損壞了多少人的利益。
「你想整頓京營?」孫承宗放下條陳,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京營是勛貴的地盤,十二團營外加五軍營、神樞營,在冊兵力十萬有餘,實際能拉出來打的不到三萬,剩下全是空額。」
老夫在遼東跟建虜拼命的時候,曾向京營要三千援兵,兵部推五軍都督府,五軍都督府推京營提督,京營提督推勛貴,勛貴說京營要拱衛京師不可輕動。你動了京營,就等於動了京城所有勛貴的飯碗。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魏強坐直身子,把那本《京營整頓條陳》往孫承宗面前推了推,語氣平靜卻篤定:「京營名義上是大明最精銳的禁軍,實際上是大明最爛的兵。」
「空額、喝兵血、冒名頂替、世襲軍戶,積弊比衛所還深。以前不動京營,是因為朝堂上各派互相掣肘,誰也動不了。現在遼東大捷,督師在內閣一言九鼎,信王殿下主持修法,我手裡有委員會的錢糧和新軍的軍官,此時不整頓京營,難道等建虜兵臨城下再動手?」
「我不僅想整頓經營,而且還要重塑京城所有武裝力量。
孫承宗聽到這句話,更是不得不重新拿起條陳,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這些條陳把京營積弊分門別類列出,空額、冒名、軍械廢弛、訓練荒廢、勛貴幹預、軍餉剋扣;針對每一類積弊提出了對應的整頓方案。
實兵實餉、裁汰冗員、統一軍械、恢復操練、勛貴退出、餉銀直達。
甚至京營整頓後的編制調整、軍官選拔、駐地劃分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單獨附了一份時間表:三個月清查空額,六個月完成裁汰,一年內恢復操練,一年半形成戰鬥力。
每一項都標註了具體責任人——誰負責清查,誰負責裁汰,誰負責操練,條理分明,責任清晰。
孫承宗把條陳合上擱在案頭,摘下老花鏡,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緩緩開口:「招募的兵卒,從什麼地方來了?」
「陝甘之地。」魏強沉思片刻,卻是斬釘截鐵道。
「這個可以。」孫承宗想了想,詢問魏強道:「可是你現在要重建京營,又要梳理九邊政務,這些官員從什麼地方來?」
「自然恩科了!」魏強嘴角滿是笑意,又掏出一份奏摺遞給孫承宗。
上面竟然寫著《大明天啟五年到十年發展計劃書》。
裡面包含大明五年的各種發展策略。
首先籌建國稅司,負責收稅,士紳一體納糧交稅。
官員從各地舉人秀才招募,稅卒從退伍軍卒裡面招募,皇權特許,東廠協辦。
當然這些機構,要等京營重建後才能施展。
「你小子,這是想要和天下士人為敵啊!」孫承宗把這一份奏摺看完後苦笑著把奏摺遞給一旁的徐光啟。
徐光啟接過去逐頁細讀,越讀越快,讀到國稅司和士紳一體納糧那段時,手指停在紙頁上,久久沒有翻動。
「子先,你怎麼看?」孫承宗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擱在膝上。
徐光啟把計劃書合上,摘下了老花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時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這份計劃書里寫的每一件事,如國稅司、士紳納糧、京營重建、九邊梳理、恩科取士。
沒有一件是容易的。但也沒有一件是不該做的。老夫在江南修曆法、寫農書的時候,親眼見過那些江南富戶是怎麼逃稅的。他們的田產帳冊有兩套,一套給官府看,一套自己用。
國稅司如果能立起來,就等於替朝廷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但這件事有一個前提,軍隊必須先整頓好。中央沒有軍隊壓陣,國稅司的人到了江南,連稅關的門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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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議先在北方實行大明國稅司各項政策。」徐光啟最後建議道。
「所以臣才把京營整頓放在第一步。」魏強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京城劃到江南,再從江南劃回九邊:「督師,徐閣老,臣斗膽說句實話,大明現在的軍隊,真正能打的其實只有兩支。
一支是遼東的關寧鐵騎,另一支是分散在各鎮的總兵親兵。其他的衛所兵都是擺設。京營更是擺設中的擺設。建虜這次在寧遠吃了大虧,三五年內不敢再大舉南下,這正是我們整頓京營的最好時機。趁外敵暫退,把京營從空殼子練成真刀真槍,然後以京營為後盾,讓國稅司的稅官下江南收稅。稅收到手,再反哺新軍和驛路,這就是一個良性迴圈。」
孫承宗把茶杯擱回桌上,轉頭看著徐光啟。
兩位老臣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中都讀出了同一種複雜的神色。
他們都在朝堂上沉浮了幾十年,見過無數奏疏和計劃,但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把財稅、軍政、人事、教育串成一個完整的鏈條,每一環都扣著下一環,每一步都踩著前一步的台階。
孫承宗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春日的陽光灑進值房,照在案頭那兩份奏摺上。他望著窗外崇文門方向新建的水泥路面上絡繹不絕的騾車隊,忽然轉過頭來,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這份計劃書,內閣接了。但在國稅司成立之前,內閣還需要充實人手
要做事,先要有能做事的人。袁可立現任登萊巡撫,天啟元年在遼東與建虜周旋,以孤城抗數倍之敵,膽略過人,且為人耿直剛正,最適合執掌都察院整頓吏治;李邦華現任天津兵備道,通曉兵事、擅長後勤排程,這次寧遠大戰的後勤調配就是他一手統籌的,可調回京城任兵部尚書,專門協助你整頓京營;黃道周雖是翰林院編修,但他通曉經史、為人清廉剛直,可入閣協助信王殿下修法,主持新法編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