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代善來說,後金大汗的位置雖然很誘人。
可現在整個後金政權剛遭遇重創,如果再爆發內訌的話,恐怕大家都沒有好日子過。
皇太極是最後一個被努爾哈赤叫到榻前的。
後金大汗努爾哈赤臉色慘白地拉著皇太極的手,說了很多話。
說皇太極是幾個兒子裡最有謀略的一個,還說皇太極將來一定能帶著大金走向更遠的地方。
希望他能好好輔佐多爾袞,開創後金新的基業。
皇太極跪在榻前靜靜地聽著努爾哈赤交代後事,點頭應承,面色如常,恭順得無可挑剔。
皇太極始終沒有在病榻前與努爾哈赤發生任何爭執,也沒有像莽古爾泰那樣在汗宮外罵街,更沒有像阿敏那樣陰沉著臉四處串聯。
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太極才是後金汗位有力的競爭者。
他比多爾袞年長,比代善果決,比莽古爾泰沉穩,比阿敏更有遠見。
尤其是兩白旗近來發展迅速,吸納了大量遼東降人和蒙古歸附部落,實力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超越了正藍旗和鑲藍旗,僅次於代善的兩紅旗。
更重要的是,他在諸貝勒中擁有最高的威望。
汗位之爭愈演愈烈,火藥味已經濃得化不開。
多爾袞三兄弟每天守在努爾哈赤寢殿外寸步不離,莽古爾泰在正藍旗大營里日夜操練兵馬,阿敏派人暗中聯絡代善。
代善閉門謝客,誰也不見,只傳出來一句話:「父汗還在,一切聽父汗的。」
這句話看似忠孝兩全,實則滴水不漏。
既沒有得罪多爾袞,也沒有得罪莽古爾泰和皇太極,更沒有提前暴露自己的底牌。
皇太極站在自己的貝勒府書房裡望著牆上那幅遼東輿圖沉默了很久。
范文程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各旗兵力對比表,輕聲問:「貝勒爺,代善大貝勒那邊一直沒有表態,您覺得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皇太極轉過身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大哥不需要表態。兩紅旗坐山觀虎鬥,等我們幾敗俱傷,他再出來收拾殘局,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多爾袞太年輕,壓不住陣腳;莽古爾泰太衝動,成不了大事;阿敏是旁支,註定與汗位無緣。真正能帶著大金走下去的,他心裡有數。」
皇太極身為一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也知道用什麼條件,說服代善等其餘貝勒站在自己這一邊。
「對於這次的汗位之爭,本貝勒一點都不擔心。」皇太極望著牆壁上的天下輿圖,眉宇間泛起著濃烈的愁緒。「只是這一次我後金大敗,實力大損,明廷不可能放任如此,停止對我後金的征伐。
「貝勒爺是擔心明朝乘勝追擊?」范文程放下兵力對比表,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與他瘦削身形不相稱的篤定。
「寧遠一戰,我軍折損數千精銳,父汗重傷不起,各旗人心浮動。袁崇煥只要從寧遠出兵北上,毛文龍再從皮島渡海抄我後路,大金就腹背受敵。」
皇太極的手指從寧遠劃到錦州,從錦州劃到盛京,在盛京的位置上重重地點了一下,言語裡滿是擔憂。
皮島鎮江鎮的毛文龍,始終是他的心頭大患。
雖然毛文龍麾下的鎮江軍軍力孱弱,
可皮島所處的位置就好像一把尖刀,時刻頂在後金腹地,每次大軍出征,後金都要留一兩旗的精銳留守。
這種殺不死人卻又膈應人的狀態,讓皇太極心裡十分心煩。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貝勒爺,臣以為,明軍不會來。」
皇太極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地盯著范文程,眼裡滿是精光:「范先生,說下去。」
「貝勒爺擔心的明朝,是那個上下一心、將帥用命、後勤充足的明朝。」
可那不是真正的明朝。真正的明朝是什麼?
是一個首輔剛被抄出幾百萬兩贓銀,京營在冊十萬實兵不足三萬的明朝。
是一個衛所軍官吃空額吃了幾代人、軍戶逃散過半的明朝。
是一個江南富戶寧肯把銀子藏在地窖里發霉也不肯交稅的明朝。」
范文程的聲音不高,卻句句見血,說出明朝現在所處的境地。
土地兼併,民間地主富戶藏銀無數,可國家卻收不到一文錢稅款。
貪污橫行的官,自私自利的大商人,大地主。
明朝現在就是一個大樹,雖然看起來枝繁葉茂,卻已經被無數的蛀蟲吃空了。
誰都知道這樣下去,明朝這棵大樹就會倒。
可這些蛀蟲瞧見別人大快朵頤吸取著國家的養分,卻又停不下來,生怕別人多了占了一份利益。
「那個魏強確實是個奇才。」范文程嘴角泛起一絲譏諷道:「蜂窩煤、水泥、燧發槍、委員會、稅務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打在大金的痛處上。」
「可他能撐多久?他越能幹,得罪的人就越多。他整頓京營,得罪的是勛貴;他設稅務司,得罪的是江南士紳;他推行士紳一體納糧,得罪的是整個文官集團。」
「他在京城可以靠皇帝和信王撐著,出了京城呢?到了江南呢?那些被他動了乳酪的人,會眼睜睜看著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嗎?」
皇太極眉頭微皺,沒有打斷。
范文程繼續說道:「所以臣說,明軍不會來。寧遠大捷的捷報傳回京城,朝堂上那些文官表面上跟著喊萬歲,心裡盤算的全是怎麼藉著這場大捷把魏強和袁崇煥的軍權削掉。
貝勒爺,這就是明朝內鬥永遠比外戰重要。打仗的時候,所有人一致對外。打完仗,自己人就開始互相捅刀子。這就是為什麼幾十年來,明朝的國力遠勝大金,卻始終無法把大金徹底剿滅。」
「可是袁崇煥那廝,會見好就收?」皇太極沉吟片刻,卻是有些難以理解。
「會!」范文程扶著鬍鬚,胸有成竹道:「就算袁崇煥不會,他身後的那些江南大商人們,會讓他停下腳步的。」
「哈哈哈,范先生說的不錯!」皇太極剛開始想不明白這事,後來卻也想明白了。
歷史上有人說明朝滅亡,晉商八大家負有很大責任,他們裡通外國,販賣各種物資給後金。
可實際上江南財團卻也不相伯仲。
要知道只要後金存在。
每年九邊七八百萬兩的軍費,那可是一筆長久的生意。
至於國家,民族。
嘿嘿!
只要有銀子,他們連親爹都賣。
大明其實就是被內賊和外虜勾結,不斷放血給弄滅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