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雙手呈上。「貝勒爺,臣倒有一個主意,派使者去北京,上臣服表,主動請求互市通商。」
皇太極接過文書展開,眉頭又皺了起來:「你要本汗向明朝稱臣?」
「不是稱臣,是上臣服表。這兩者之間只差一個字,但分量天差地別。」
范文程的聲音平靜如水,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反覆推敲過的結論。
「明朝最在乎什麼?不是遼東那幾座城,是天朝上國的臉面。萬曆年間朝鮮之戰,明朝傾國之力救援朝鮮,打贏了之後分文不取,只收了一道謝恩表。這就是明朝。
「可以輸銀子、輸地盤、輸人命,但不能輸面子。現在大金新敗,明朝朝野上下正是趾高氣揚的時候。我們主動上表表示臣服之意,主動請求互市通商,等於在告訴明朝皇帝,我們願意臣服。
「你們打贏了,我們服了。這道臣服表一遞上去,明朝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的文官就有了藉口,人家都服軟了,還打什麼?再打就是窮兵黷武了。魏強再想繼續追打,也架不住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妙。」皇太極放下文書,眼中精光一閃:「臣服表要怎麼措辭?」
「不稱臣,只稱『外藩』。不納貢,只請求互市。說白了,就是用一道文書換三年時間。三年之內,大金休養生息,整軍經武。三年之後,誰臣服誰還不一定。」
皇太極把那份擬好的臣服表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每一個措辭都恰到好處。
既保全了明朝的臉面,又沒有丟大金的實際利益。
他把文書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盛京城中那座巍峨的汗宮,忽然問了句:「你親自去?」
「臣願為貝勒爺分憂。」范文程躬下身子,不卑不亢地答道。
「備馬,去大貝勒府。」
皇太極站起身來,從衣架上取下那件半舊的青布披風,系扣子時手指穩得像在拈一枚棋子。
侍從正要傳令備車,被他擺手止住:「不用儀仗,不用隨從,帶兩個親兵就行。走側門,別讓多爾袞的人看見。」
代善的貝勒府在盛京西門內,門前冷冷清清,連個站班的侍衛都撤了。
自從努爾哈赤病重,代善便閉門謝客,誰也不見,從多爾袞到阿敏,從莽古爾泰到各旗旗主,派來送帖子的人全被管家擋了回去,只傳出來一句「父汗還在,一切聽父汗的」。
但皇太極知道,這道緊閉的大門在等著一個人。
代善在花廳里見了皇太極。
花廳布置得樸素到近乎寒酸,沒有繡墩,沒有錦墊,只有幾張硬木椅子和一張舊茶几,牆上掛著一幅老舊的遼東輿圖,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
代善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家常道袍,像一個鄉下土財主。
茶几上擱著兩隻粗瓷茶碗,茶已經涼透了,顯然代善在這裡坐了很久,不是在等茶,是在等答案。
皇太極在硬木椅上坐下,沒有端茶,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坦誠的目光看著代善。
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寒暄,不是試探,而是一句讓代善端茶的手懸在半空的話:「大哥,汗位之爭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大金就會四分五裂。」
代善的手只在半空中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碗,做了個「繼續說」的手勢。
皇太極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痛陳利弊,只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把大金眼下的處境一條條剝開。
寧遠一戰折損數千精銳,正黃旗的巴牙喇兵傷亡過半;毛文龍在東江把後方攪得天翻地覆,鎮江堡的糧倉燒了,草河口的馬場被劫了,鴨綠江沿線的糧船全被燒光;盛京城裡的存糧只夠支撐不到兩個月。
大金虛弱到連朝鮮都敢在邊境上調兵試探。
如果這個時候汗位之爭再拖上幾個月,不用明軍來打,各旗自己就會先打起來。
「大哥是四大貝勒之首,手握兩紅旗,論實力、論資歷、論威望,都是群龍之首。多爾袞太年輕,壓不住陣腳;莽古爾泰太衝動,成不了大事;阿敏是旁支,註定與汗位無緣。」
皇太極說到這一句時,目光直視代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真正能帶著大金走下去的,只有兩個人,大哥,和我。」
花廳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代善低頭看著茶碗裡早已涼透的茶水,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皇太極的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他不打算支援多爾袞,但他也不想跟代善兵戎相見。
他要的是聯手,是先穩住局面,是在汗位之爭將把大金撕成碎片之前,把最有資格的兩個人綁在同一條船上。
代善終於抬起頭,目光與皇太極對視,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說服莽古爾泰和阿敏?」
皇太極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微微前傾,把自己籌劃好的方案和盤托出:父汗百年之後,四大貝勒共同執政,重大事務由四大貝勒合議決定;多爾袞三兄弟保留兩黃旗,待遇不變,但是要換旗。
「汗位由四大貝勒推舉產生;與明朝議和,派范文程出使北京上臣服表,為後金爭取三年喘息時間。」
皇太極沒有說這四大貝勒共治的局面將來會怎麼樣,代善也沒有問。
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眼下最要緊的是平穩過渡,至於以後誰說了算,那是以後的事。
代善把茶碗擱回茶几上,沒有說「我答應你」,而是說了句讓皇太極徹底放下心來的話:「莽古爾泰那邊,我去說。阿敏那邊,你帶兩白旗壓一壓他的鑲藍旗。不要太明顯,讓他知道就行。阿敏這個人,吃硬不吃軟。」
皇太極端端正正地朝代善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走出花廳,青布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幾天後的深夜,努爾哈赤在盛京汗宮停止了呼吸。
巴牙喇親兵跪了一地,薩滿的鼓聲停了,宮牆上白色的喪幡還沒來得及掛好,阿巴亥便在自己的寢殿裡接到了四大貝勒聯名下達的遺命,先帝遺詔,命側妃阿巴亥殉葬。
阿巴亥跪在地上,手裡攥著努爾哈赤臨終前留給她的一道親筆手諭,上面寫著「善待三子,勿使受辱」。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那碗烏黑的湯藥,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沒有任何癲狂的意味,只有一種透徹骨髓的悲涼。
她什麼都明白了。
遺詔是假的,殉葬是藉口,他們怕的不是她,是兩黃旗,是多爾袞三兄弟,是先帝臨終前那道把兩黃旗留給幼子的口諭。
多爾袞、多鐸和阿濟格被巴牙喇親兵攔在殿外。
多鐸拔出腰刀要往裡沖,被巴牙喇兵死死架住,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多爾袞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跪在殿門外,雙手死死摳著漢白玉台階的縫隙,指甲縫裡滲出血來,一雙眼眸直直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火光在他眼眸里跳動,像兩簇被冰雪壓住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火焰。
殿內傳來一聲極輕極短的聲響,像茶碗落在地上摔碎了。
當夜,盛京汗宮的大殿裡燈火通明,四大貝勒齊聚。
代善、皇太極、莽古爾泰、阿敏按次序坐在努爾哈赤的虎皮榻兩側,榻上空空蕩蕩,只有那張老汗王用了一輩子的遼東輿圖還攤在案上。
代善率先開口,宣布努爾哈赤遺命。
四大貝勒共治,汗位由四大貝勒合議推舉。
莽古爾泰雖然不太滿意,但代善親自跟他談過之後,他已經認清了現實,多爾袞絕無可能,自己單獨上陣也沒有勝算,不如讓皇太極坐這個位置,自己至少還能保住正藍旗的實力。
阿敏是旁支,皇太極讓范文程去了一趟鑲藍旗大營:「曉以利害」。
最後,皇太極在其餘貝勒的合議推舉下正式登上後金大汗之位。
他在登位後釋出的第一道諭令不是調兵遣將,而是讓范文程帶著準備好的臣服表即刻出發,出使明朝。
讓明朝相信後金已經屈服,為大金爭取三年喘息時間,三年之後再做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