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想了想,讓范毓馪通知其餘七家主事人一起來開會商議這件事。
范毓馪點頭,雖不理解父親這些擔憂,卻還是下去安排。
夜色里。
更夫手裡的鼓敲過三更,范家大院依舊燈火通明。
曹三喜是第一個到的,他家商號專營鐵器,這些年沒少往後金運鐵料。
曹三喜一進門便搓著手問著范永斗:「范兄,你這麼著急把大夥叫來,是出了什麼事嗎?」
范永斗沒答話,只是示意他先坐下喝茶。
王登庫緊隨其後,此人掌管著晉商在草原上最大的人脈網路,一落座便察覺到氣氛不對,低聲問:「是朝廷那邊有動靜?」
范永斗點了點頭,依舊沒有開口。
黃永發最後一個跨進門來,嘴裡還嘟囔著:「大半夜的什麼事不能明天說」,可他一抬頭看見范永斗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的臉,後半截話便咽了回去。
八大家的當家人陸續到齊,范家帳房將范毓馪整理好的帳冊抱上來,在每人面前擺了一份。帳冊封皮上什麼都沒寫,但所有人翻開第一頁就明白了今夜所議何事。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家近三年來與後金的貿易往來,時間、地點、貨物品類、銀兩數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白杆兵兩萬,已經進駐大同和宣府。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親自領兵。」
范永斗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魏忠賢也來了張家口。不是錦衣衛千戶,不是東廠掌班,是魏忠賢本人。錦衣衛緹騎護衛,上百人的車隊,傍晚進南門,直接住進了稅關旁邊的官驛,沒有通知任何地方官員。」
黃永發的茶碗差點脫手。
王登庫放下手中那份寫滿自家商號名字的帳冊,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壓得極低:「范兄,這訊息可確切?魏忠賢已經好幾年沒出過京城了,他親自來張家口,莫非是……」
「我也想問。」范永斗端起茶壺灌了一大口涼茶,重重擱回桌上,「白杆兵從不輕易北調,這次一調就是兩萬。魏忠賢退養好幾年了,這次親自出京,東廠和錦衣衛一起到了張家口。」
你們都是老江湖,你們告訴我,朝廷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是想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桌上那份帳冊。
范永斗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我們八家這些年花了多少銀子打點六部?從戶部到兵部,從通政司到都察院,哪一個關節沒有我們的人?以前朝廷有什麼風吹草動,訊息不出三天就能遞到張家口。可這一次白杆兵都到了大同,我們連一點風聲都沒收到,這正常嗎?」
王登庫介面道:「不是他們不想遞訊息,是朝廷那邊的訊息被掐斷了。兵部的調令是內閣直發的,戶部的批文是委員會簽的,從頭到尾沒有經過六部衙門,魏強那個委員會,現在已經把六部架空了。我們收買六部的人,收買不到委員會。魏強那小子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用六部的人,他用的是自己人,走的是自己的渠道。」
范永斗點了點頭:「所以魏忠賢這次來,到底是來查帳,還是來抄家?」
房間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燭火輕微的爆裂聲。
過了很久,王登庫才斟酌著開口:「范兄,你覺得魏忠賢是來殺人的。我倒覺得,他更像來敲山震虎的。如果要抄家,不會讓魏忠賢親自出馬,他身份太重了,錦衣衛指揮使帶隊足矣。他親自來,恐怕不是為了殺我們,是為了讓我們看清楚一件事:朝廷現在有刀了。」
「我想朝廷是想趁著這一次大勝,對咱們這些做邊貿的商人進行敲打警告。「
范永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皇太極的求和大計,想起范文程出使北京背後的盤算,想起袁崇煥那封送往京城的奏摺里究竟寫了什麼他還不得而知。
他把茶碗緩緩擱回茶几,環顧在場的每一張面孔,一字一頓地說道:「諸位,朝廷這次調兵遣將,目標未必是我們八大家。但如果皇太極的求和成功,朝廷一定會回過頭來收拾九邊的秩序。到時候我們要是還抱著跟後金做私市的老黃曆不放,這兩萬白杆兵就不是駐在大同,是直接開進張家口了。」
「皇太極要的是三年喘息時間,但他拿到時間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內部、擴編八旗、重開商路,到那時候,我們八大家的商隊在後金眼裡可就是財神爺。」
范永斗說到這,眼神里滿是貪婪的目光。
誰都沒有想到。
往日吹噓滿萬不可敵的後金大軍,竟然在寧遠城下吃了大的敗仗。
就連賊首努爾哈赤,也因為中炮受傷暴斃。
可後金雖然大敗,卻也是他們發財的機會。
因為後金遭遇大敗,對於物資的需求就變得更大,這不是他們八大家發財的機會嗎?
眾人聽到范永斗的話,紛紛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我靠。
現在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和後金往來?
他們原本以為,范永斗把他們叫來,是讓他們當孫子。
結果范永斗卻說這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范兄,你不是說魏忠賢想要對咱們動手嗎?」王登庫疑惑地望著范永斗。
范永斗端起茶壺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涼茶,仰頭灌了大半杯,然後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擱,發出一聲沉悶的叩響。
他環顧在場的每一張面孔,嘴角浮起一絲老謀深算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忐忑,反而帶著一種在賭桌上押上全部籌碼時的興奮和篤定。
「風浪越大,利潤越大。」
范永斗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份帳冊:「後金在寧遠城下折損了幾千精銳,老汗王一死,皇太極要穩住局面,要安撫各旗,要重整軍備,他手裡最缺的就是糧食、鐵料和藥材。」
「以前我們跟後金做買賣,是按部就班地賺差價。現在後金是一隻受了重傷的狼,它要活命,就得加倍吃、加倍補。這個時候我們手裡的貨,價錢可以翻著倍地往上抬。」
「皇太極沒有選擇,他不從我們手裡買,他從哪兒買?魏強卡著互市的牌照,一粒糧食都流不出去。從朝鮮,朝鮮自己都吃不飽。從蒙古?蒙古各部正被魏強的互市政策拉攏得一個個倒向明朝。放眼天下,能救後金這條命的,只有我們八大家。」
王登庫眉頭緊皺,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問:「范兄,你不是說魏忠賢想要對咱們動手嗎?他親自坐鎮張家口,錦衣衛緹騎就守在稅關旁邊,白杆兵的大營離這兒不到一天的路程,他擺明了是沖著我們來的。就算皇太極肯出高價,我們也得有命賺這個錢才行。」
「誰說魏忠賢一定是沖我們來的?」范永斗反問了一句,目光從王登庫身上移到曹三喜,再到黃永發,最後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魏忠賢退了幾年了?他當年權傾朝野的時候,滿朝文武誰敢在他面前說個不字。可現在呢?東廠交給了王體干,錦衣衛交給了田爾耕,他被魏強勸著交了權,雖然陛下還念著舊情給他留了體面,但他在朝堂上已經沒有什麼實職了。一個人曾經爬到過最高的位置,又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最怕的是什麼?」
「不是沒錢,是沒權。可權這個東西,是可以用錢買的。」
范永斗說到這裡,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推開房門朝稅關方向望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壓低聲音繼續說道:「魏忠賢這次來張家口,你們覺得他是來殺我們的?我倒覺得,他是來給我們一個機會的。朝廷派白杆兵進駐大同宣府,是敲山震虎;魏忠賢親自坐鎮稅關,是等著我們去見他。他要看看我們八大家到底識不識相,識相的,交出銀子,以後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九邊的買賣繼續做;不識相的,這兩萬白杆兵就不是駐在大同了,是直接開進張家口查抄各家商號。」
王登庫遲疑道:「你的意思是,把魏忠賢拉過來當我們的靠山?用銀子砸他,讓他替我們在京城頂著?」
「不是頂著,是暗中照拂。」
范永斗重新坐回椅子上,神情期待道:「魏忠賢雖然退了,但在司禮監、東廠和錦衣衛里的根基不是一天兩天能拔乾淨的。王體干是他的舊部,田爾耕是他提拔起來的。只要魏忠賢肯替我們說一句話,比我們花幾十萬兩銀子去疏通六部都管用。更重要的是,他是魏強的親爹,魏強再鐵面無私,也不能查他親爹的帳。」
曹三喜把茶碗擱在桌上,抬起眼皮看著范永斗,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最關心的那個問題:「范兄,那咱們砸多少銀子?」
范永斗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五十萬兩?」曹三喜試探著問。
范永斗搖了搖頭,嘴裡緩緩吐出一個讓整間屋子瞬間陷入死寂的數字:「五百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