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兩銀子?
范永斗說出的這一個金額,把在場所有人都給嚇著了。
五百萬兩。
身為黃家的家主黃永發的茶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沒有人顧得上去撿,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范永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每個人都覺得胸口憋著一口氣,喘不上來。
「五百萬兩......」王登庫的嗓子有些發乾,嘴裡哆嗦著問道:「范兄,咱們需要花費這麼多銀子嗎?」
「就算我們八家平攤,每家也要出六十多萬兩,這差不多是我們一年的利潤。萬一魏忠賢收了銀子不辦事,我們可就全賠進去了。」
「魏忠賢不會不辦事。」
范永斗神情篤定道:「魏忠賢是個太監,太監最怕什麼?不是沒銀子,是沒靠山。他在朝堂上能靠的只有魏強,可魏強走的是正道,是給朝廷賺錢的路子,不會替他爹撈偏門。我們給他送的這筆銀子,不是賄賂,是給他重建一個獨立於魏強之外的錢袋子。他要是收了這五百萬兩,就等於跟我們在一條船上,船翻了,他淹死得比我們更快。他會不辦事嗎?」
財帛動人心。
范永斗不相信,有人會對五百萬兩的白銀不動心。
他說完這番話,環顧在場眾人,一字一頓地定下了調子:「每家先湊五十萬兩現銀,剩下的我范家墊上。魏忠賢那邊,我親自去談。記住,這筆銀子不是花出去就沒了。」
「它是投名狀,是我們在九邊的護身符,是讓朝廷從此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鑰匙。跟後金做買賣的利潤翻三倍,這五百萬兩,用不了兩年就能連本帶利賺回來。」
待眾人散去,范永斗獨自在花廳里又坐了很久。
他把魏忠賢出京前後所有能搜集到的情報從頭捋了一遍,越捋越覺得後背發涼——白杆兵兩萬,錦衣衛緹騎上百,魏忠賢親自坐鎮張家口稅關,內閣直發的兵部調令繞過了六部——這個陣仗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只衝著他們八大家來的,更像是朝廷在九邊重新立規矩。而在這個新規矩里,晉商要麼乖乖聽話,要麼被連根拔起。
他放下茶杯,忽然苦笑了一聲。
聽話?聽話也要有門路。
魏忠賢是太監,太監這輩子最大的痛處就是沒有後人,沒有後人就沒有牽掛,沒有牽掛就只剩下一樣東西可以填補心裡的空洞。
范永斗做了大半輩子買賣,見過無數太監,宮裡頭的、外放的、監軍的、管稅的,沒有一個不愛錢。
魏忠賢就算權勢再大,骨子裡也終究是個太監。
想通這一層,范永斗不再猶豫。
他親自去庫房挑了一套純金鑲玉的文房四寶,又封了一盒五萬兩的銀票,裝在不起眼的木匣里。第二天一早,他便帶著范毓馪徑直去了稅關旁邊的官驛。
官驛門口站著一排錦衣衛緹騎,腰間繡春刀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范永斗遞上名帖,只說了句「草民范永斗求見魏公公」,便在門外垂手候著。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出話來讓他進去。
魏忠賢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穿著那件多年不曾離身的藏藍色道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正低頭吹著茶沫。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深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依舊精明銳利,像一把被歲月磨得更加鋒利的刀。他抬眼掃了范永斗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開口時聲音依舊尖細,卻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范東家,你可是稀客啊。咱家記得這些年你可沒少往盛京運鐵料,現在怎麼想起來看咱家了?是不是覺得皇太極那邊指望不上了,想回頭找朝廷這棵大樹乘涼?」
「公公說笑了。」范永斗面不改色,雙手把木匣捧到魏忠賢面前:「草民此來,是聽聞公公為國操勞,特備了些心意,一套金鑲玉的文房四寶,聊表敬意。另外還有幾萬兩銀票,不成敬意。」
魏忠賢沒有接木匣,只是拿茶蓋緩緩撥著水面上的茶葉,低頭喝了一口。
他抬起眼皮看著范永斗,語氣依舊漫不經心,卻帶著幾分讓人琢磨不透的意味:「范東家,你好大的手筆。五萬兩銀票,夠咱家在京城買好幾座大宅子了。」
范永斗恭謹地躬著身子賠笑:「草民只是覺得,公公如今榮養在家,難免少了些往日的熱鬧。草民不過是想盡些心意,替公公添些喜氣。」
「喜氣?」魏忠賢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卻讓范永斗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范東家,你是怕朝廷清算你們八大家跟後金做的那些買賣,想找個靠山吧?你以為給咱家塞銀子,咱家就能替你們壓下去?」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陡然冷了幾分:「你們八大家跟後金做了多少年的生意,運了多少鐵料、糧食、藥材?朝廷這邊缺糧餉的時候,你們在哪兒?朝廷練兵的時候,你們在哪兒?現在仗打完了,朝廷要整頓九邊了,你們想起給咱家送銀子了?遲了。」
范永斗聽到魏忠賢話語裡的威脅,面上表情沒有絲毫的慌亂。
經過這麼多年和朝廷官員打交道,他有了些心得。
范永斗認為魏忠賢剛才說的那些話,都不過是威脅敲打的話語。
朝廷要是真的想對他們這些邊貿商人動手,根本用不著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說白了
不就是這些官老爺沒錢用了,又想對他們這些商人勒索錢財了。
范永斗聽到這裡,心裡反倒踏實了。
敲打意味著有得談,真要動手的人,不會跟你廢這麼多話。
他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又抽出一張銀票,雙手呈過頭頂,語氣依舊恭謹,聲音卻穩得像一口古井:「公公教訓得是。方才那五萬兩,確實是草民糊塗,拿不出手。這些年在邊關做買賣,承蒙朝廷寬宥,草民等人才有口飯吃。如今朝廷要用銀子,公公要立規矩,草民豈敢不識抬舉?」
魏忠賢原本已經端起茶杯準備送客,眼角餘光掃過那張銀票上的數字,端茶的手忽然頓在了半空。
五百萬兩。
恆通票號,見票即兌,足色庫平銀。
魏忠賢在宮裡管過內帑,經手的銀子以千萬計,可那些都是朝廷的、皇帝的,不是他自己的。
這麼多年,地方官給他送過禮,鹽商給他送過孝敬,最大的一筆也不過十萬兩。
五百萬兩現銀。
這筆錢夠十幾萬邊軍一年的糧餉,夠他魏忠賢幾輩子揮霍不盡。
魏忠賢緩緩放下茶杯,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躬著身子,態度恭敬的商人。
范永斗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料子是普通的松江棉布,袖口還磨出了毛邊。
單看這身打扮,誰也不會想到他能隨手掏出一張五百萬兩的銀票。
魏忠賢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這些邊貿商人。
他們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和後金做了十幾年的生意,賺的銀子恐怕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當初魏強說,只要把張家口八大晉商抄家了,就能讓朝廷幾年都不用擔心錢糧問題。
剛開始魏忠賢還覺得自家兒子,這是誇大其詞了。
可是當他望著范永斗送上門來五百萬兩銀票,反而覺得自家兒子的估算,還是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