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東家。」魏忠賢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味道淡了不少:「你們八大家這些年……到底賺了多少?」
范永斗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憨厚得像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回公公的話,勉強餬口罷了。這筆銀子,是草民八家砸鍋賣鐵湊出來的。不為別的,只為讓公公知道,我們這些邊商,心裡頭裝著朝廷,願意跟著公公的規矩走。」
魏忠賢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一個砸鍋賣鐵。」他把銀票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范東家,你這張嘴,比你送的銀子還厲害。」
魏忠賢大笑過後,整個人的眼眸里笑意消失,最後只有滔天的殺意。
當初魏強讓他帶著兩萬白杆兵來到九邊,查抄八大晉商,就覺得有些小題大做。
可當魏忠賢望著范永斗等人拿出來的這麼多銀子,卻感到觸目驚心。
范永斗聽到魏忠賢的大笑,原本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他說著,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公公若是不嫌棄,草民在宣府還有幾處宅子,雖說比不上京城氣派,倒也清靜雅致。公公在張家口辦差辛苦,若是想尋個歇腳的去處」
話說到一半,范永斗忽然住了口。
他抬起頭,正對上魏忠賢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官員眼中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貪婪,不是猶豫,甚至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殺意。
像臘月里塞外的寒風,從袖口灌進來,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上躥,凍得人牙關發緊。
范永斗做了大半輩子買賣,閱人無數,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勁。
「公公?」
魏忠賢沒有理他。這位老太監緩緩站起身來,將那張五百萬兩的銀票拿在手中,對著窗外的日光端詳了片刻。
銀票是真的。
恆通票號的硃砂印在光下泛著暗紅,像凝固的血。
五百萬兩,見票即兌,不記名,不掛失。
這麼一張薄薄的紙,比范永斗那身打了補丁的青布長衫還輕,卻夠買下整個宣府城。
「范東家。」魏忠賢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清。
「草民在。」
「你說你們八大家這些年,勉強餬口?」
范永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勉強餬口,隨手就能拿出五百萬兩。」魏忠賢轉過身來,那雙老邁的眼睛裡寒光乍現:「那要是日子過得寬裕些,是不是連咱家這顆腦袋,你們也買得起?」
「公公!」范永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草民絕無此意!草民只是感念公公為國操勞,想盡一份心意.......」
「心意?」魏忠賢冷笑一聲,把銀票往桌上一拍:「你們八大晉商的心意,咱家可受不起。這些年在張家口,你們給後金運了多少鐵料,賣了多少糧食,朝廷的禁令在你們眼裡,是不是還不如一張草紙?」
范永斗跪在地上,腦子飛速轉著。
他不明白,明明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
難道五百萬兩還不夠?
還是說魏忠賢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收他的銀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范永斗渾身打了一個寒顫。
如果魏忠賢根本不是為了索賄,那他帶著兩萬白杆兵駐紮張家口是為了什麼?
「來人。」
魏忠賢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花廳里炸開。
門外守候的四名錦衣衛緹騎應聲而入,繡春刀在腰間哐當作響。
為首的那名百戶單膝跪地:「屬下在。」
「將范永斗押入官驛大牢,嚴加看管,沒有咱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兩名緹騎上前就要架起范永斗。范
永斗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雖然嚇得渾身發抖,卻仍舊強撐著抬起頭來:「公公!公公你不能這樣!草民是來送銀子的,草民是來孝敬您的,這五百萬兩不夠,草民還可以再加一百萬兩,不,兩百萬兩,只要公公開個價,草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讓公公滿意的。」
「讓本都督滿意?」魏忠賢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弧度:「范永斗,今天咱家要是收了你這五百萬兩,明天你們就能拿一千萬兩去收買別人。後天呢?你們是不是打算把整個大明的江山都買下來?」
范永斗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罪名太大,他范家根本扛不起。
別說范家。
就是他們晉商也扛不起。
「拖下去。」
錦衣衛架起范永斗就往外拖。
范永斗被拖出門檻的那一刻,終於回過神來,聲嘶力竭地喊道:「公公,我范家在宣府有白銀三十萬兩,地窖里還藏著黃金一萬兩,求公公饒命啊!」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官驛深長的走廊盡頭。
魏忠賢站在花廳中央,緩緩閉上了眼睛。
五百萬兩。
當初魏強跟他說,只要把張家口八大晉商抄了,就夠朝廷好幾年不用為錢糧發愁。那時他只覺得自家兒子是誇大其詞,幾個商人,就算再有錢,能有多少?可是今天,范永斗一個人,輕飄飄地就掏出了五百萬兩。五百萬兩是什麼概念?大明朝一年的鹽稅,折合白銀也不過兩百多萬兩。八個商人湊一湊,竟比朝廷一年的稅銀還多。
這還只是他們願意拿出來賄賂他的錢。那些藏在地窖里的、埋在院子裡的、存在各家票號里的,加起來又是一個怎樣的數目?
魏忠賢睜開眼睛,那雙老邁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猶豫,只剩下鐵一般的決斷。
「傳令下去。」
錦衣衛百戶抱拳道:「請公公示下。」
「調白杆兵三千,即刻封鎖張家口所有城門。沒有咱家的手令,一匹馬、一輛車、一個人都不准出城。違令者,以通敵論處,格殺勿論。」
「是!」
「拿咱家的令牌,去請秦良玉總兵之子馬祥麟馬將軍來官驛議事。就說咱家有要事相商,事關九邊防務,不可耽擱。」
「是!」
「另派快馬,將這份名冊送往宣府、大同、太原、薊州四鎮巡撫衙門。」魏忠賢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冊,封皮上寫著「張家口八大晉商產業清冊」幾個字:「傳咱家的話:奉旨清查邊商通敵案,凡名冊上所列之人、之產,一律查封扣押。鋪子封門,莊園封院,庫房封倉。如有膽敢阻撓者,一律拿下,不必請旨。」
那百戶雙手接過名冊,只覺得這本薄薄的冊子重如千鈞。
他跟隨魏忠賢多年,深知這位公公的手段,卻還是頭一回見他下如此決絕的命令。
這不是查案,這是要連根拔起。
「公公,」百戶遲疑了一下,「宣府、大同那邊,巡撫衙門會不會............」
「他們不敢。」魏忠賢淡淡道:「內閣的兵部調令繞過了六部,這兩萬白杆兵只聽咱家一人的調遣,陛下把九邊整頓的大權交給了咱家,哪個巡撫敢在這時候給咱家上眼藥,咱家就拿他的人頭給邊軍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