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
從八大晉商家裡查抄出的黃金和白銀,源源不斷地從張家口運往京城。
第一批是現銀和金錠,用馬車裝了一百多輛,每輛車都由錦衣衛押運,車轍在水泥驛路上碾出深深的印痕。
車隊進崇文門那天,滿街的百姓都停下腳步看熱鬧,有懂行的指著那些沉甸甸的木箱跟旁邊人說:「你看那車軲轆陷下去的深度,箱子裡裝的不是銅錢,是金子」。
訊息很快傳遍了六部衙門,幾個戶部的老書吏起初還以為是誇大其詞,直到親眼看見那些貼著東廠封條的木箱被抬進戶部銀庫,才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經過盤點,這些被押送到國庫的金銀,竟然高達六百萬兩。
第二批運到的是田契、房契和店鋪帳冊。
八大家在張家口、宣府、大同、太原乃至京城擁有大量產業。
光是張家口一地的商鋪就有好幾十家,宣府的田莊連成片,從永定河上游一直延伸到長城腳下,單是登記在冊的田產就超過數萬畝。
錦衣衛的帳房們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契約清點完畢,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幾個老帳房的食指都磨出了血泡。
最讓人震驚的是八大家在京城暗中經營的產業。
范家在崇文門外有兩座錢莊,曹家在通州有三座糧倉,王登庫在京城最繁華的正陽門大街上開著四家綢緞莊和兩家當鋪。
這些產業表面上都由與晉商八竿子打不著的中間人代持,但帳冊一翻開,所有的資金往來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錦衣衛查封這些店鋪時,正陽門大街上的綢緞莊還在正常營業,夥計們正笑容滿面地給顧客量尺寸,完全不知道東家已經在張家口的大牢里蹲了好幾天了。
光京城一地查封的錢莊商鋪,初步估算便價值八百萬兩。
訊息傳進紫禁城那天,天啟皇帝正在干清宮後殿修理一把躺椅。
王體干捧著一份清單小跑著進來,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手裡的單子差點飛出去。
他扶著門框站穩了,尖著嗓子向天啟皇帝講述著:「張家口八家晉商抄沒家產初步清點完畢,現銀折合白銀三千餘萬兩,黃金若干,田產、店鋪、宅邸、古玩字畫尚未全部估價,預計折銀不下千萬兩。總計折銀超過三千萬兩。」
「什麼?」天啟皇帝聽到這個數字,頓時整個人面上滿是震驚。
「竟然有這麼多的銀子?」
天啟皇帝手裡的刨子停在半空中,站起身來走到王體乾麵前,親手接過那份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望著這些刺眼的數字,天啟皇帝站在那裡望了很久,然後回過頭來對王體乾冷聲道:「去告訴魏忠賢,讓他繼續查。不光是張家口的八家,九邊所有跟建虜做過私市的商號,一家一家地查。查出來的銀子,全部充入委員會。」
以前天啟疑惑。
為什麼大明民間許多商人,地主富可敵國。
可朝廷卻一點錢糧都收不到。
現在竟然從這些商人處查抄到三千萬兩的財產。
這些商人真該殺。
當夜。
大明內閣首輔孫承宗在內閣值房裡召集全體閣臣議事。
當他把那份清單往桌上一放,只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默然不語的話:「老夫在遼東打了十幾年仗,向戶部要銀子比要命還難。現在才知道,不是朝廷沒錢,是朝廷的錢都藏在別人的地窖里。」
孫承宗剛把清單放下,值房的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魏強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剛從張家口發回的急報抄本,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難以置信。
他大步走到桌前,把那份抄本攤開,手指按在那行數字上,抬頭問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三千萬兩,我孫首輔,這數目核過了沒有?」
「核過了。東廠和錦衣衛各核了一遍,戶部派去的帳房又核了一遍,數目只多不少。」
孫承宗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放在案上,看著魏強那張難得失態的臉,忍不住嘆息起來。
說真的。
孫承宗也沒有想到,這次抄家,竟然能抄到這麼多的錢糧。
這些人啊!
為了銀子,真是連國家和祖宗都不要了。
魏強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把那份急報抄本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現銀三千餘萬兩。
田產、店鋪、宅邸、古玩字畫尚未全部估價。
光京城一地查封的錢莊商鋪就價值八百萬兩。
他把抄本合上擱在案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讓值房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筆。
「三千萬兩。我在煤廠里一塊煤餅一塊煤餅地算成本,在科學院裡跟沈師傅為了省幾兩銀子的物料費反覆改圖紙,在委員會裡一筆帳一筆帳地摳,摳了大半年,帳面上的盈餘也沒超過兩百萬兩。」
魏強說著,用手指彈了彈桌上那份清單,語氣裡帶上了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嘲諷的複雜滋味。
「結果這幫人隨手一掏,就是三千萬兩。這還只是第一批。張家口八家全抄完,宣府、大同、薊州沿線的分號再抄一遍,總數恐怕不止這個數。」
「現在老夫總算知道,為什麼以前的朝廷收不上稅了。」
孫承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江南的銀子藏在地窖里,九邊的銀子藏在商路上,朝廷夾在中間,兩頭都收不到。」
「當初韓爌家裡抄出幾百萬兩,我覺得那是貪官攢了一輩子的家底;現在張家口八家抄出三千萬兩,我就該明白,這不是幾個貪官的問題,而是整個大明的財富被一套看不見的規則吸走了。
「這套規則不是某個人定的,是幾百年積下來的,根在田賦,根在衛所,根在鹽引,根在互市。」
孫承宗說到這裡,忽然搖了搖頭,望著魏強道:「直到現在,老夫才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徐光啟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所以修法比抄家更重要:抄家只能治標,修法才能治本。
「新法把商稅、互市、鹽引、田賦的規矩全部固定下來,以後誰再像范永斗這些邊商裡通外國,就有法可依。就不是抄家的問題,老夫建議趁這次查抄八大家的聲勢,把新法草案提交廷議。朝堂上那些舊勢力剛剛被這場寧遠大捷和三千萬兩白銀的查抄成果徹底震懾,此時不提,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