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寧伯,你要去江南?」
信王朱由檢聽說魏強要去江南,設立大明國稅局,去收稅。
面上滿是擔心。
朱由檢說這話時,手裡攥著魏強呈上的那份《江南稅關設立條陳》,站在書案前,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條陳上寫得很清楚。
魏強將親率稅務司骨幹南下,在蘇州、松江、杭州、揚州四府設立國稅分局,同步清查歷年積欠,稽核鹽課、商稅、礦稅。
這是國稅司成立以來最大的一次行動,也是新稅法推行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亮劍。
那是東林黨的老巢,是天下豪紳最密集的所在,是幾十年來朝廷想收稅卻收不上來的泥潭。
那些人在朝堂上的勢力雖然被打散了,在地方上的根基卻還在,地窖里的銀子和帳冊夾層里的田契就是他們的底氣。
「那你帶多少人?」朱由檢一臉擔憂問道。
「稅務司抽調精幹稅官五十人,隨行帳房二十人,科學院派兩名測繪官負責繪製新設稅關輿圖,再帶一百多名護衛。」
魏強想了想開口回答道。
結果朱由檢把手裡的條陳往桌上一拍,憂心忡忡道:「五十個稅官,二十個帳房,再加一百名護衛,你就敢去江南?
「你知道江南那些豪紳養了多少死士,你殺了范永斗,抄了晉商八大家,還公開處斬了五千人。皇太極在盛京恨你入骨,東林黨在江南恨你入骨,那些被你斷了走私商路的豪紳恨你入骨。」
「你這顆腦袋,在那些人眼裡值幾百萬兩銀子。你就帶一百人,是打算去送死嗎?」
朱由檢越說越激動,從書案後面繞出來,走到魏強面前,聲音有些急切:「我給你調一萬人從京營調五千步軍,從天策軍調三千騎軍,你帶著一萬精兵南下,讓曹變蛟跟你一起去,我和皇兄在京城也安心些。」
天策軍是重建後保護皇帝的親衛軍,人員編制有一萬人,裝備最新的火槍和火炮。
「你若是出了什麼事,新法怎麼辦?」朱由檢說到這,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魏強對於大明的重要性,可以說是無價的。
因為只要有魏強在,大明就能改變滅亡的命運。
魏強看著朱由檢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不是感激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溫暖的笑意。
他想起這位少年親王當初在煤站門口那副冷冰冰的模樣,想起他站在韓爌家那堆銀箱面前世界觀崩塌時的表情,想起他在鶴鳴樓後院跟自己碰杯時說的那句話。
「換了皇帝,換了首輔,換了肅寧伯,這套規矩還在」。
從那個被東林黨人灌輸了一腦子「眾正盈朝」的天真少年,到如今這個能拍著桌子說要調一萬人替自己擋刀的監政親王,這條路走了有多久,魏強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給朱由檢倒了杯茶,按著他坐回椅子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殿下,我是去收稅的,不是去打仗的。江南不是遼東,蘇州不是寧遠。」
皇太極可以拿刀砍,拿炮轟,拿人命填;但對江南的豪紳,我不能拿燧發槍頂著他們的腦袋讓他們交稅。我要做的是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稅交出來,而不是逼得他們造反。
帶一萬人去只會讓他們覺得朝廷要用刀兵解決所有問題,剛壓下去的舊勢力一旦反彈,新法就推不下去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擱回桌上,繼續說道:「三千火器部隊足夠。我們去江南,是去保證稅官能安全地走進稅關、帳房能安全地核對帳冊、那些想鋌而走險的人看到我們手裡的槍足夠把他們連根拔起就不敢輕舉妄動。這三千人,就是殿下讓曹變蛟帶的那幾營新軍騎兵,再加上從京營抽調一千步軍,足夠了。」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眉頭微鬆了些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魏強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打算怎麼跟江南那些豪紳打交道?范永斗在京城被你殺了,五千人在校場上被砍了腦袋,訊息傳回江南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你到了蘇州,他們若是關了糧鋪、停了織坊、煽動民變,你怎麼辦?」
「殿下問得好。江南豪紳跟晉商不一樣。」
「晉商靠的是走私,把糧食鐵器運出關外直接賣給後金,跟建虜勾連,證據確鑿,殺了也就殺了。江南豪紳是靠逃稅和土地兼併,他們跟朝廷之間是帳面上的較量,不是戰場上的你死我活。對晉商用刀,對江南豪紳用法。」
魏強說著從袖中又抽出一份文書,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江南各府主要豪紳的姓名、田產分布、歷年應納稅額與實際繳納額的對比。
顯然他這次去江南,早就讓錦衣衛和東廠提前查清了底細。
他指著上面一行名字:「蘇州沈家是最關鍵的一家。沈家老二上次去寧遠給袁崇煥遞禮單被我的人盯上了,他以為在寧遠沒人知道,東廠早就把他和袁崇煥的談話記錄送到了我手裡。
只要沈家不肯帶頭繳稅,蘇州府的稅就收不上來。沈家帶了頭,松江、杭州、揚州就跟多米諾骨牌一樣—啪,全倒。殿下擔心的民變煽動不了,糧鋪關了我們就從湖廣調糧,織坊停了我們自己開織坊雇女工。半年之內江南百姓就會看到新稅法帶給他們的好處,到那時候煽動也沒用了。」
朱由檢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窗外崇文門方向隱約傳來新軍營地的操練聲,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穿過夜幕傳進書房。
他忽然開口,聲音里沒有了方才的急切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鄭重:「你剛才說三千火器部隊在這個時代所向披靡。
這話我信。但你要記住,你是大明的肅寧伯,不是衝鋒陷陣的營官。
到了蘇州,把衝鋒的事交給曹變蛟,你站得遠遠地,把稅關章程貼在城門口,讓帳簿子說話,讓新稅法說話。」
魏強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朝朱由檢行了一禮:「臣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