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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殺雞儆猴

2026-10-15 20:44:17 作者: 日月山河在

  天啟七年,魏強已經來大明兩年多了。

  這兩年發生了許多大事。

  蜂窩煤從流民營的棚子裡燒到了紫禁城的暖炕上,水泥驛路從京城鋪到了寧遠城下,燧發槍從科學院工坊的圖紙變成了京營新軍肩上的制式裝備。

  委員會從一塊掛在崇文門偏院裡的木牌子變成了掌控朝廷財政命脈的龐然大物。

  東林黨從朝堂上最強大的政治勢力變成了歷史名詞,晉商八大家從九邊商路的霸主變成了校場上的人頭。

  後金從遼東的夢魘變成了被寧遠、錦州、義州三點鎖死的困獸。

  而他自己從一個蹲在院子裡捏碎煤渣的穿越者,變成了大明朝最年輕的伯爵、委員會的實際掌舵人、新軍的總訓官、國稅司的締造者、一個孩子的父親。

  有了孩子之後的魏強確實變了許多。

  以前他可以連續好幾天泡在科學院工坊里跟沈師傅反覆調整蒸汽機的密封圈,困了就在工作檯上趴一會兒,醒了繼續畫圖紙。

  現在不管委員會的事忙到多晚,他都會回府看一眼熟睡的兒子,有時候只是站在搖籃邊藉著月光看一會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然後輕手輕腳退出來,去花廳跟張玉瑤說幾句話。

  以前他下命令的時候從不猶豫,覺得對的就做,覺得錯的就砍。現在他會多想一層。

  這道命令下去,將來魏延國長大之後聽到別人提起他爹的名字時,是會驕傲,還是會沉默。

  南下江南,是他反覆掂量之後的決定。

  朝堂上很多人以為他會派孫傳庭去。

  孫傳庭在揚州查過私鹽,對江南的情況並不陌生。

  也有人以為他會讓信王代行。

  朱由檢是監政親王,身份夠重,分量夠足。

  但魏強知道自己必須親自去。

  國稅司是新稅法最鋒利的一把刀,這把刀的第一刀必須由他親手劈下去,才能讓所有觀望的人明白。

  新稅法不是寫在紙上的空話,不是換了個名目的舊稅,而是一套從上到下、從京城到地方、從勛貴到豪紳都必須遵守的新規則。

  他不能派孫傳庭去,更不能讓朱由檢代勞,這把刀太重了,只有他自己能握得住。

  出發那天,朱由檢親自送到崇文門外。

  他把自己的佩刀解下來遞給魏強,刀鞘上鑲著銀絲蟠龍紋,那是天啟皇帝賜給他的親王佩刀。

  他只說了句「平安回來」,便沒有再開口。

  魏強接過佩刀掛在腰間,朝朱由檢行了一禮,翻身上馬。魏忠賢沒有來送。

  老太監在天剛蒙蒙亮時就帶著田爾耕進了宮,臨走前只對鄭百順說了句「告訴強兒,家裡有我」。

  張玉瑤抱著魏延國站在城樓旁邊的巷口,遠遠朝他揮了揮手。她把青鸞青燕叫到跟前叮囑了很久,青鸞依舊是那副冷清淡然的表情,青燕的耳根卻有些發紅。

  魏強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朝她們點了點頭,一抖韁繩,馬匹邁開了步伐。

  

  船隊沿運河南下。

  五十名稅官在船艙里反覆核對江南各府的田契底冊和歷年稅銀帳目,把東廠提前摸清的豪紳名單與戶部存檔的稅契逐一比對。

  他們標出每一處田產的實際面積與申報面積的差額,算出每一家歷年逃稅的總額。

  二十名帳房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船艙里從早到晚都是算珠碰撞的脆響,帳頁上用炭筆標註的數字密密麻麻。

  核算出蘇州一府去年應繳商稅與實繳商稅之間的缺口竟高達數十萬兩。

  兩名科學院測繪官在船頭攤開輿圖,用炭筆標註沿途水文和驛路節點,把蘇州、松江、杭州、揚州四府主要碼頭和糧倉的位置逐一標註在圖上,魏強讓他們順手把沿途各鎮的集市日期和人口規模也標上去,這些東西將來都用得上。

  三千新軍分三路隨行。

  騎軍三營走陸路沿運河驛道南下,曹變蛟率騎軍第一營在前方開路,提前在宿遷、高郵兩個水陸要衝布設哨卡,防止沿途豪紳派人偽裝成水匪攔船。

  步軍一營乘船隨行,一個營的火槍手在船隊前後巡航,船頭架著輕便火炮。

  船隊每晚停泊時,步軍營在碼頭外圍設卡,騎軍營在驛道沿線巡邏,稅官和帳房在船艙里繼續核算帳目,不准單獨上岸,不准接受地方官員的宴請。


  魏強沒有上岸赴任何宴席。

  他在船上翻看蘇州沈家的田契底冊,對青鸞說:「沈家去年應繳商稅和田賦加起來十一萬兩,實際只繳了三萬兩。」

  「逃了八萬兩,夠養活兩個天策軍營一整年。他們不是交不起,是不想交。」他把帳冊合上擱在案頭,轉頭望著舷窗外暮色籠罩的運河水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提起炭筆在沈家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圈,對坐在對面的稅務司主事說:「這個沈家,就是我們撬動江南的第一隻雞。」

  他之所以挑沈家動手,是有原因的。

  不僅僅因為沈家是蘇州府最大的逃稅戶,更是袁崇煥背後最大的金主。

  袁崇煥在寧遠城頭立下赫赫戰功不假,但他當年進京趕考的盤纏是沈家出的。

  他在福建邵武知縣任上重修縣學的銀子是蘇州商會墊的,他調任遼東兵備道的那封舉薦信背後也有江南幾位致仕老尚書的聯名運作。

  這些事,東廠的檔案里一筆一筆記著,只不過以前沒有人去翻。魏強在出發前,讓田爾耕把袁崇煥與沈家之間所有的銀錢往來、書信往來、人情往來全部調了出來,裝了滿滿兩箱,隨船帶到了江南。

  他不是要動袁崇煥。

  袁崇煥是寧遠的定海神針,動他等於自毀長城。

  但他要讓袁崇煥明白一件事:朝廷知道沈家做了什麼,也知道沈家跟你袁督師是什麼關係。朝廷不動你,是看在你守寧遠的功勞上;但朝廷動沈家,你不能攔,也攔不住。

  這正是他選中沈家作為第一隻「雞」的另一層用意。

  殺雞儆猴,這隻雞必須夠肥、夠顯眼、夠有代表性,才能讓江南的猴子們真正感到恐懼。

  沈家在蘇州經營數代,田產跨三府,商號遍布運河沿線,與京城官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連寧遠大捷的功臣袁崇煥都保不住沈家,其他豪紳還有什麼指望?

  沈家一倒,蘇州府的其他豪紳就會老老實實把稅交上來;蘇州府交了,松江府就不好意思不交;松江府交了,杭州府、揚州府就沒有理由再拖。

  這就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

  船隊在夜幕中緩緩前行,兩岸燈火漸稀,只有船艙里的算盤聲還在持續。

  稅務司主事把沈家歷年逃稅的底冊重新核對了一遍,將每一筆應繳稅額與實繳稅額之間的差額用紅筆標註清楚,做成了一本乾淨利落的帳冊。

  這本帳冊不是給朝廷看的,而是要給沈家自己看,讓他們明白,他們的每一筆帳,朝廷都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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