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強的船隊過了宿遷,運河水面豁然開闊,兩岸的景色漸漸從北方的黃土坡變成了江南的水田阡陌。
正值三月末,岸邊的柳樹抽滿了新綠,垂到水面上隨風輕搖,偶爾有幾隻白鷺從蘆葦叢中掠起,在船頭繞一圈又落回原處。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息,混著遠處飄來的油菜花香,甜絲絲的,不像京城那樣干烈割臉。
魏強讓人在船尾支了把躺椅,旁邊擱了張小几,几上擺著一碟鹽水花生、一壺溫好的黃酒。
他脫了官靴,光著腳踩在船舷上,手裡攥著一根從岸上砍來的青竹竿,竿梢系了麻線,麻線末端拴了只鐵鉤,鉤上掛著半條蚯蚓。青鸞坐在他身後不遠處擦劍,青燕蹲在船舷邊盯著水面發呆,偶爾回頭看一眼竹竿,見浮漂還是紋絲不動,便繼續發呆。
「少爺,您這魚竿動了沒有?」趙二狗端著一碗新剝的蓮子從船艙里探出頭來。
「你小聲點,魚都讓你嚇跑了。」魏強頭也沒回,盯著水面上那個用鵝毛管做的浮漂。
浮漂忽然沉了一下,他手腕一抖,竹竿彎出一道弧線,水花翻湧,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甩上了甲板,在船板上噼里啪啦地蹦躂。
青燕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魚身,把魚鉤從魚嘴裡取出來,拎著魚鰓給魏強看:「少爺,這條比上一條肥!晚上讓老孫頭燉湯還是紅燒?」
「燉湯。去鱗去內臟,加點豆腐,少放鹽。」
魏強把竹竿重新甩回水裡,靠在躺椅上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咔咔響了一陣。
穿越到大明這兩年多,不是在煤廠里跟工匠們篩煤末子,就是在委員會衙門裡批公文,要麼就是在干清宮後殿跟天啟皇帝講水泥配方,要麼就是在軍校校場上盯著新軍練燧發槍。
像今天這樣什麼都不想,就坐在船尾釣魚、喝酒、吃鹽水花生,簡直是他穿越以來最奢侈的一天。
有時候,林墨真想擺爛。
像其他穿越者那樣過著無事勾欄聽曲,有事回家找老婆談心的日子。
可惜每當他想起後世幾百年的黑暗歲月。
想起堂堂華夏輕於蠻夷,還要剃髮掛著一條豬尾巴,對著建奴的野豬皮吹捧千古一帝,就覺得噁心。
魏強這一輩子最恨雙標,最恨睜眼說瞎話,道德綁架。
明明是華夏最黑暗的時代,那些無恥文人卻非要摁著天下人的頭吹噓這是民族融合。
至於那些賣國求榮、簽訂無數賣國條約的人,卻和後世某支球隊一樣。
一輸球就是怪天氣、怪草坪、怪球迷。
就是死不承認踢得爛。
那些文人怪明朝,怪漢人劣根性,甚至怪秦始皇統一華夏。
但是魏強看見那個影片,恨不得把手伸進螢幕里,給那個所謂的律師主播幾個耳光。
尼瑪這麼為清朝洗白。
為什麼當初你們太監康德皇帝坐牢時候,你們這些忠臣孝子,為什麼不去劫獄啊!
哦!
你也知道去了會吃花生米,金屬中毒而死啊!
林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著兩岸緩緩後退的景色,鬼使神差想著曾經那些清吹大戰幾個小時的輝煌戰績。
要是有什麼傳送門,把那些清吹送到後金,讓韃子虐待幾天就老實了。
江南的春天確實跟京城不一樣。
京城的春天來得遲去得快,柳樹剛冒芽沒幾天就被風吹蔫了,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江南的春天是軟的,風是軟的,水是軟的,連岸上那些白牆黑瓦的村莊都像是用水墨畫上去的,安安靜靜地臥在油菜花田的盡頭。
「大人,前頭就是淮安水關了。」船老大從船頭探進半個身子,朝船尾喊道:「水關的閘口在檢修,得排半個時辰的隊,您看是在船上等著,還是先靠岸歇歇?」
「排著吧,不急。」魏強擺了擺手,正要繼續釣魚,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放下竹竿站起身來走到船舷邊,便看見水關閘口外排著一長串漕運官船,船頭都插著各地衙門的小旗,淮安府的、揚州府的、蘇州府的,密密麻麻擠在河道里,像是趕集一樣熱鬧。
幾個穿著綠色官袍的稅吏正站在閘口邊上,挨個檢查過往船隻的漕運文書,時不時扯著嗓子喊一聲「下一艘」。
但真正讓魏強皺起眉頭的不是這擁擠的船隊,而是那些官船吃水線的位置。
他注意到其中好幾艘官船的吃水線壓得異常低,船舷幾乎貼到了水面上,顯然是滿載狀態。
可這幾艘船船頭插的都是知府衙門的旗,按規矩只該裝載官用物資和文書,根本不該吃水這麼深。
「青鸞。」魏強朝身後招了招手:「去把孫主事叫來。」
孫主事是稅務司抽調隨行的精幹稅官之一,在戶部幹了十幾年查帳的工作,眼睛毒得很,一看帳本就能聞出哪裡不對勁。
他小跑著從船艙里鑽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帳冊,額頭上一層細汗:「伯爺有什麼吩咐?」
魏強指了指前方那幾艘吃水線壓得異常低的官船:「沒事,我就是想讓你看看那些官船,吃水線是不是不太對,按漕運條例,官船夾帶私貨怎麼算?」
孫主事眯起眼睛順著魏強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他在戶部查了十幾年漕運帳目,對這種情況再熟悉不過——官船夾帶私貨是漕運上最老套的弊政,地方官員利用公務調動的官船,把自家商號的貨物夾帶在官船上,藉著官船免檢的特權繞過沿途稅關。
這些私貨到了目的地一轉手,利潤就是好幾倍。
而朝廷一分稅銀都收不到。
一條官船夾帶幾千斤私貨,一年下來光是逃掉的商稅就夠養一個衛所的兵。
「回伯爺,按天啟四年新修訂的漕運條例,官船夾帶私貨一經查實,貨物全部充公,當事官員革職查辦,情節嚴重的流放充軍。」孫主事合上帳冊,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不過這條規矩從來沒認真執行過,因為查官船需要內閣批文,地方稅關無權擅自登船檢查。」
「內閣批文?」魏強笑了一聲,轉身朝船艙走去,邊走邊對青鸞說:「讓曹變蛟調騎軍一營到水關閘口來,命他們在岸邊列隊,不用登船不用動武,就站在那裡讓所有人都看見。
另外通知淮安府稅關的人過來,就說國稅司要抽查幾艘官船。
我們這次南下,帶的不是內閣批文,是蓋了陛下玉璽的上諭。孫
主事,你帶幾個人上那幾艘吃水線最深的官船,挨個查。查出來的貨物一律按新稅法處置,該補稅的補稅,該充公的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