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閻王看著那幾口敞開的木箱,又看了看那七八名殺氣騰騰的水寨頭領,心裡那架天平徹底倒向了幹這一票。
他在運河上混了十幾年,從漕運衙門的小吏做到洪澤湖最大的水匪頭子,靠的就是一雙會看人的眼。
眼前這個陸先生,說話不緊不慢,送禮不卑不亢,一看就是沈家養了多年的心腹幕僚,能替東家做主、也敢替東家擔事。
沈家把這樣的人派來,說明他們對這次行動不是隨便敷衍,是真下了血本。
「陸先生,沈家的誠意我看到了。諸位當家的誠意我也看到了。」鄭閻王走到那幾口箱子前,彎腰撿起一顆手榴彈掂了掂分量,回頭對徐瘸子說:「老徐,你帶人連夜把這些火藥做成水雷,葫蘆口最窄的地方給我布上三道。姓魏的船隊只要進了葫蘆口,前後一炸,把他鎖死在河道中間。
然後各家快船從兩岸蘆葦叢里一起往外沖,弩箭打頭陣,手榴彈砸第二波,最後搭板登船。
記住登船之後不許亂搶,先殺人,再搬銀子。
姓魏的腦袋值五千兩,兩個女護衛的腦袋各值一千兩。誰砍下來,老子當場兌現。」
陸先生微微頷首,又補了一句:「鄭寨主,沈家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你,事成之後不必回洪澤湖了。沈家在太湖邊上已經給諸位備好了一座新水寨,比這座大三倍,碼頭、倉庫、營房一應俱全。二十條新造的快船也已經停在蘇州河上,只等諸位凱旋。」他頓了頓,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諸位在洪澤湖窩了這麼些年,該換個更寬敞的地方了。」
這番話像一瓢滾油潑在乾柴上。那七八名水寨頭領紛紛拔出腰刀,刀尖朝下往船板上一插,齊聲道:「願聽鄭寨主調遣!」
鄭閻王大步走回主位,端起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酒,一仰頭灌了個乾淨,然後把酒碗往地上狠狠一摔,碎瓷片四處飛濺。
「那就這麼定了!各家回去整隊,明天天黑之前在葫蘆口上游十里處集結。記住船要藏在蘆葦最密的地方,人不許生火,不許露頭,不許在河邊留下一處腳印。誰要是走漏了風聲,老子滅他滿門。」
眾人轟然應諾,各自散去準備。
陸先生卻沒有走,他在鄭閻王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鄭閻王聽完之後眼睛微微眯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與此同時,淮安碼頭。暮色四合,運河兩岸的燈火漸次亮起,水面上倒映著船隊桅杆上懸掛的燈籠,橘黃的光暈被晚風吹皺,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鱗片。
魏強的座船停泊在碼頭最內側,曹變蛟的騎軍營已經在碼頭東西兩側布好了明哨和巡邏線,十條火槍營快船泊在座船外圍。
船頭的火炮卸了炮衣,炮口蒙著油布防潮。
碼頭上時不時傳來巡邏兵丁整齊的腳步聲,和遠處水關閘口稅吏們仍在繼續清查官船私貨的吆喝聲。
魏強在船艙里批了一下午公文,把淮安府呈上來的稅關帳冊翻了個底朝天,又給京城內閣寫了一封關於沿途清查官船私貨情況的奏報。
擱下筆時已是亥時初,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走到船舷邊透了口氣。
夜色很好,月牙兒掛在桅杆上方,像是被人隨手擱在那兒的一把銀梳子。
他望著遠處水關碼頭上那幾艘被查扣的官船。
船上的私貨已經被搬運一空,船頭那幾面知府衙門的旗子還沒來得及撤,歪歪斜斜地耷拉在桅杆上,像幾隻被打斷了脊樑的鳥。
「少爺,熱水燒好了。」趙二狗從船艙後頭探出頭來:「老孫頭把那條鯽魚燉了豆腐湯,還加了點薑絲,說給您暖暖胃。」
魏強嗯了一聲,吃完這條魚後,轉身回了艙房。
他簡單洗漱之後便躺下了,船艙里的床鋪不算寬敞,但比他在煤廠工坊里臨時搭的木板床舒服多了。
他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把明天的行程過了一遍。
清早啟程,中午經過洪澤湖,下午在寶應縣靠岸補給,後天傍晚抵達揚州。
揚州是鹽商的大本營,也是國稅司此行的頭一個硬仗,汪文淵的私鹽案雖然已經了結,但鹽商們對新稅法的牴觸不會就此消失。
他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就在快要沉入睡眠的那一刻,艙門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魏強猛地睜開眼,手已經摸到了枕頭底下那把短刀的刀柄。
但他隨即鬆開了手。
那個從門縫裡無聲滑進來的身影他太熟悉了。
月光從舷窗透進來,照在那張清冷的臉上,是青鸞。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長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束起,而是披散在肩上,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銀輝。
她的動作依舊輕得像貓,但在關上艙門之後卻站在門口不動了,既不上前也不退後,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做什麼極艱難的決定。
「青鸞?」魏強從床鋪上坐起來,壓低聲音:「出什麼事了?」
青鸞沒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在魏強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到了床鋪內側,背對著他,把自己縮成很緊的一團。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東西,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似的笨拙直白:「少爺,離京之前夫人把我跟青燕叫到房裡,跟我們說了很久的話。她說你此去江南兇險,身邊沒有貼心的人照顧不行。讓我們替她好好照顧你。她還說,我們是她最信得過的人,把少爺交給我們,她放心。」
魏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幹得厲害。
青鸞的背脊貼在他身側,他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
這個能在房樑上蹲三個時辰紋絲不動的鸞衛精銳,此刻蜷縮在他的床鋪內側,肩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你……」他剛開口,青鸞忽然翻過身來,那雙平日裡冷清得近乎淡漠的眼眸里,此刻卻盛滿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度。
她看著他,然後極快地湊過來,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那個吻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絮,還沒來得及感覺到它的溫度,就已經飄走了。
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然後停住了。
過了片刻,腳步聲又響起,這次卻是朝相反方向走遠了。
青鸞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她聽出那腳步聲是自己小妹青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