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強站在船頭,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折好放回袖中,望著黑沉沉的運河水面沉默了很久。
曹變蛟站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問點什麼,都被青鸞用眼神止住了。碼頭上火把噼里啪啦地燒著,火星子被夜風吹散,落在水面上嗤地一聲滅了。
遠處水關閘口那幾艘被查扣的官船還孤零零地泊在原處,桅杆上那幾面歪斜的知府衙門旗子在夜風中有氣無力地翻卷著。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蹲在魏府院子裡捏著碎煤渣,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在天啟駕崩之前攢夠保命的本錢。
後來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蜂窩煤、水泥、燧發槍、嚴打、委員會、國稅司、新軍,做了無數的事,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他
以為只要把東林黨打散、把晉商連根拔起、把後金擋在寧遠以北,就能一點一點把大明從亡國的懸崖邊上拽回來。
可到頭來,天啟皇帝唯一的兒子還是死了。
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嬰兒,在紫禁城深處的偏殿裡,渾身出滿了紅色的痘疹,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斷了氣。
「天花。」魏強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身後的青鸞能聽見。
(請記住 101 看書網書庫全,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太醫院診為天花,太醫束手,客氏日夜守在干清宮,不敢合眼。
他能想像那個場面。
客氏跪在搖籃邊,握著嬰兒滾燙的小手,眼睜睜看著那些紅色的痘疹一顆接一顆地從皮膚底下冒出來。
她知道這個孩子已經救不回來了,但她還是不敢合眼。
因為這是朱由校唯一的兒子,是朱家皇位的繼承者,是大明朝未來的皇帝。
可他救不了。
在這件事上,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能建科學院攻克蒸汽機密封圈,能練新軍把建虜擋在寧遠城外,能帶著三千火槍手下江南收稅,可他救不了一個得了天花的嬰兒。
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嬰兒的死到底是天意還是人為。
太醫院裡那些被收買過的御醫,是不是還有人潛伏著。
客氏把太醫院清洗了一遍又一遍,真的洗乾淨了嗎?
還是說,有另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更深的地方操縱著這一切?
他把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過身來。
曹變蛟看他臉色恢復了些,試探著問:「伯爺,京城出了什麼事?」
魏強沒有隱瞞,把信上的內容簡要說了。
曹變蛟聽完,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是武將,對朝堂上的事不太懂,但他知道天啟皇帝沒有兒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位繼承人只能是信王朱由檢。
而朱由檢雖然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被東林黨人灌了一腦子「眾正盈朝」的天真少年,但他終究是東林黨人教出來的,他的心裡到底裝著多少舊時代的影子,誰也說不準。
「伯爺,那我們……」曹變蛟遲疑著開口。
「繼續南下。」魏強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
「京城的事有陛下和信王撐著,有我爹和田爾耕守著,輪不到我們在千里之外瞎操心。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把江南的稅關立起來,把新稅法推行下去,讓國稅司在最短的時間內站穩腳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不管京城發生什麼事,我們手裡攥著江南的稅銀,就等於攥著大明的命脈。有了這條命脈,將來無論誰坐在龍椅上,都得掂量掂量動我們的代價。」
曹變蛟沒有再說什麼,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去安排巡邏換崗的事。
青鸞和青燕依舊站在魏強身後,姐妹倆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擔憂。
她們不是擔心魏強的決斷,而是擔心他這個人。
她們跟了他這麼久,知道他越是表現得平靜,心裡壓著的事就越重。
他從來不在人前流露自己的脆弱,所有的壓力都自己扛著。
青鸞上前一步,輕輕碰了碰魏強的手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指尖極快地划過他的掌心,然後退回去,重新站回那副冷清淡然的護衛姿態。
魏強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算是回應。他重新走到船尾,在那把躺椅上坐下來,拿起竹竿繼續釣魚。
浮漂在水面上紋絲不動,魚線繃得像一根琴弦,在晨霧中微微顫動。
天色漸亮,船隊繼續向南。
曹變蛟的騎軍營在驛道上隨行,火槍營的十條快船依舊在船隊前後巡航。
魏強釣了大半個早晨一條魚也沒釣上來,倒是趙二狗從廚房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鯽魚豆腐湯,說是昨晚剩下那條鯽魚的另一半燉的,老孫頭特意給他留的。
魏強接過碗喝了一口,說太淡了,讓趙二狗回去拿鹽。
趙二狗剛轉身走了兩步,魏強又叫住他,說算了,淡就淡點,淡點也好。
趙二狗站在原地撓了撓頭,總覺得少爺今天說話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裡怪。
魏強端著那碗淡而無味的鯽魚湯,目光越過碗沿落在運河上。
此時晨霧正漸漸散去,兩岸的蘆葦盪在初升的日光里顯出了輪廓,密密麻麻,無邊無際,像兩道墨綠色的牆把運河夾在中間。
他放下湯碗,忽然問了句讓趙二狗摸不著頭腦的話:「二狗,你說這蘆葦盪里,能藏多少條船?」
趙二狗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答道:「這哪兒說得准,這蘆葦比人還高,藏個幾十條船外人根本看不見。」
魏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從蘆葦盪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根紋絲不動的浮漂上。他面上依舊是那副釣魚時的悠閒神情,但腦子裡已經把從淮安到揚州沿途的河道圖過了一遍。
京城發生的事,讓魏強明白。
舊時代的那些勢力,不想就這麼輕易退出歷史舞台。
既然如此,那就戰吧!
葫蘆口。
洪澤湖最窄的一段河道,兩岸蘆葦最密,水深適合小船設伏。
如果有人想在半路動他的船隊,那裡是最好的下手地點。
他沒有把這個判斷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然後轉頭對青燕說了一句:「去告訴曹變蛟,讓他派幾十個斥候,沿運河兩岸往前再探十里。
不要穿軍服,扮成打魚的漁民,看看蘆葦盪里有沒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青燕領命而去。
躲在暗處的那些人,既然敢對天啟皇帝身邊之人下手,又怎麼可能放過他這個主持變法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