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訊息的曹變蛟,連忙讓騎兵隊裡的偵察隊長帶著手下二十多騎兵,跑到前面去偵查。
身為偵查隊長的曲霍風趴在那艘破漁船的船頭,已經整整兩個時辰沒有換過姿勢。
他的左腿從膝蓋往下,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膚底下亂扎一樣,早就麻了。
但是他連腳趾頭都沒動一下。
在遼東前線當斥候的時候,他在冰天雪地里一趴就是一整天,雪水浸透了棉褲,膝蓋凍得像兩塊石頭,等任務完成從雪窩子裡往外爬時腿都不會打彎了。
跟那時候比起來,趴在漁船船頭餵幾個時辰的蚊子簡直跟享福一樣。
他只是叼著那根蘆葦稈,透過稀疏的葦葉間隙,把目光釘在西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蘆葦盪深處。
黃昏的最後一抹餘暉早就沉進了湖底,洪澤湖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極淡的星子在雲層縫隙間時隱時現。風是從湖面上刮過來的,帶著一股水草腐爛的腥味,吹得蘆葦盪沙沙作響。
曲霍風把斗笠往下壓了半寸,藉著蘆葦縫隙觀察水寨的動靜。
從外面看,這片蘆葦盪跟洪澤湖邊上任何一片水草地沒什麼兩樣。
密密麻麻的蘆葦比人還高,風一吹就齊齊彎下腰,發出沙沙的碎響。偶爾有幾隻夜鷺從深處撲稜稜飛起來,在夜空中繞一圈又落回去。
但曲霍風注意到,那些夜鷺落回去的方向跟平時不一樣。
它們沒有落回蘆葦深處,而是繞了個彎飛到更遠的南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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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蘆葦深處有人,而且人數不少,驚了鳥。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鳥群驚飛的具體位置,然後繼續趴在那裡,像一塊長在船板上的石頭。
風吹得蘆葦稈來回搖擺,他的眼珠隨著那搖擺的節奏緩緩移動,每一次掃過水寨方向,都在腦中的地形圖上添幾個新的標記。
碼頭快船新增了十幾條,火藥桶已經搬空了,弩機架上了船舷。
每個人都在做最後一件事,每個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要動手。
「頭兒,情況怎麼樣了?」
趴在船尾的那個年輕斥候忽然極輕地喚了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跟著曲霍風出外勤,緊張得從傍晚開始就一直在咽唾沫。
但他緊張歸緊張,趴在船尾這幾個時辰愣是一動沒動,曲霍風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
這小子,是個好苗子。
「我這有動靜。」小陸說完這話,用下巴朝西北方向點了點。
霍風把蘆葦稈從嘴裡抽出來,眯起眼睛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
蘆葦盪深處,幾點火光正在緩緩移動。
這不是漁火。
漁火是散的、孤的,在湖面上隨波蕩漾;這幾點火光聚在一起,方向一致,明顯是人舉著火把在走。
曲霍風打了個手勢,五個斥候同時伏低了身子。
小陸的手指不自覺地摳緊了船板縫隙,老周把嘴裡的菸絲咽了下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漁船無聲地滑進蘆葦最密的一處水汊,船頭撥開的蘆葦杆在身後緩緩合攏,不露半點痕跡。
火把的光越來越近,漸漸顯出了輪廓。曲霍風扒開一叢蘆葦,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水寨,那是一座正在集結的小型水軍營地。
光是他視野能覆蓋的範圍內,就有至少好幾十條快船密密麻麻地擠在臨時搭建的碼頭兩側,每條船的吃水線都壓得很低,顯然滿載著物資或人員。
再往遠處看,蘆葦深處還有船。
他數了數能看見的船頭輪廓,又根據碼頭兩側火把的間距和密度估算了被蘆葦遮擋的部分,保守估計快船總數不少於五十條。
按每條船配二十幾人來算,光是水匪就有上千號人。
曲霍風迅速在心裡給這些快船分了個類。
最外圍是輕便的梭子船,船頭尖、吃水淺,速度快,用來衝擊船隊頭尾最合適。
中間是稍大一些的平底貨船,船舷加高了木板擋板,上面密密麻麻蹲著人,擋板縫隙間露出弩機的輪廓。
最裡面是幾條最大的船,船艙用油布蒙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裝了什麼。
但船頭堆著幾口木箱,箱蓋半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黑火藥顆粒。
他盯著那幾口木箱看了幾息,然後把目光移向碼頭東側一處臨時搭的棚子底下。
那裡蹲著好幾個工匠模樣的漢子,正圍著一堆木桶和漁網忙活。
他們把成捆的火藥塞進密封的木桶里,用蠟封住桶蓋縫隙,再在桶外面裹一層漁網,漁網上墜著鉛塊和陶片。
曲霍風的瞳孔又收縮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火藥桶,這是水雷。
.在葫蘆口那種狹窄水道,只要在上下游各布幾顆(水雷),船隊進去之後前後一炸,就會被鎖死在河道中間。
碼頭上火把通明。
一個絡腮鬍子的黑臉大漢站在最大的那條船船頭,手裡攥著半碗酒,正朝一個乾瘦老頭罵娘,嗓門大得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老頭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瘦得像麻稈的胳膊,蹲在碼頭邊上一聲不吭地繼續擺弄手裡的水雷引線。
等那黑臉大漢罵夠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什麼。
黑臉大漢聽完把酒碗往船板上一摔,轉身朝身後幾個嘍囉吼道:「都給我手腳麻利點!」
碼頭兩側同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應和聲。
曲霍風藉著這些聲音的掩護,極輕極慢地從懷裡掏出炭筆和一張油紙。
他不敢點燈,只能藉著火把透過蘆葦縫隙漏進來的微光,在紙上飛快地畫著。
碼頭方位、快船數量、水雷位置、火藥堆放處、幾名頭領的特徵。
他的字寫得極潦草,但在遼東前線養成的習慣讓他每一筆都落在要害上。
畫完之後他把油紙折成極小的方塊塞進腰間暗袋裡,然後轉頭看了小陸和老周一眼。
兩個斥候同時點了點頭,都記下了。
「撤。」曲霍風壓低嗓子吐出這一個字。
五根船槳同時無聲地划動,漁船緩緩後退,退到水汊深處才掉轉船頭。
小陸最後一個回頭。
火把的光芒在蘆葦縫隙間明滅不定,那些亡命之徒正在把最後的火油罐搬上船,有人在試弩機的弦,有人在往刀口上抹毒。
他咽了口唾沫,轉過頭來專心划槳。
這些傢伙真不要命了,竟然膽敢襲擊欽差的船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