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變蛟是在自己的騎兵臨時營地里,接到曲霍風飛馬送回的情報的。
他們營盤扎在驛道邊一處廢棄的驛站舊址上,馬樁拴了幾百十匹戰馬。
篝火已經壓滅了大半,只有營地中央那堆用來加熱乾糧的餘燼還在冒著暗紅色的光。
他正蹲在火堆旁邊啃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糧餅子,左手端著半碗涼水,右手捏著餅子往嘴裡塞,嚼得咔嚓作響。
曲霍風翻身下馬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
他在那艘破漁船上趴了幾個時辰,又在夜風裡策馬狂奔了幾十里,膝蓋以下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踉蹌著單膝跪倒在曹變蛟面前,從腰間暗袋裡掏出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油紙,雙手呈上,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將軍,葫蘆口有埋伏。」
曹變蛟把乾糧餅子往火堆旁邊一擱,接過油紙在篝火的餘燼上攤開。
火光映在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紙上,他的眼珠子隨著那些潦草的標記一點點移動,臉色從疲憊轉為凝重,從凝重轉為鐵青。
最後整個人騰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上千號人,還他娘的有水雷?」他把油紙往旁邊的馬鞍上狠狠一拍,震得鞍上的銅扣哐當響:「曲霍風,你給老子說清楚,你看準了沒有,這事開不得半點玩笑,謊報軍情是要掉腦袋的!」
「將軍,屬下看得清清楚楚!」曲霍風抬起頭,滿眼都是血絲,但聲音沒有半分猶豫:「不止末將一人看見,小陸、老周,五雙眼睛全都盯了一整夜。
碼頭快船有好幾十條,每條船吃水線都壓得極低,滿載。
碼頭上還有個搭棚子的作坊,幾個工匠正在做水雷。火藥桶用蠟封口,漁網裹鉛墜,專門用來炸船底。
領頭的叫鄭閻王,除了他本寨的人馬,還有青葦盪、白鷺灣、石臼湖、柳灣渡、菱角灘五處水寨的頭領都入了伙。
末將還看見一個穿月白綢袍的中年文士,手裡沒拿刀,拿的是摺扇。
他站在鄭閻王的旗艦上,跟幾個水寨頭領拱手寒暄,態度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幕僚。他身後堆著好幾口木箱,箱子裡全是火藥和炸彈,成色極新,絕不是民間作坊能造出來的貨。」
「幕僚?」曹變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你再說一遍,那人穿的什麼衣裳,多大年紀,身邊有沒有帶護衛?」
「月白綢袍,面白無須,四十來歲,身形清瘦,沒有帶護衛。鄭閻王對他態度客氣,還給他讓了上座。」
曲霍風說著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張油紙遞過去,上面是他憑記憶畫的一張速寫。
速寫畫著船頭的站位、月白綢袍中年人的身形輪廓和幾口木箱的堆放位置。
曹變蛟接過速寫掃了一眼,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在寧遠跟建虜打了那麼多年仗,最恨的不是韃子的騎兵,是那些躲在韃子背後做買賣的漢人商賈。
現在倒好,這幫人乾脆不躲了。
買兇截殺,私運火藥,公然伏擊欽差。這不是殺人,這是造反。
「好,好得很。」曹變蛟把油紙和速寫一併揣進懷裡,一把抓起戳在營地邊的馬鞭,翻身跳上戰馬。
他不再多說半句廢話,雙腿一夾馬肚,戰馬嘶鳴一聲朝碼頭方向飛馳而去。曲霍風帶著幾個斥候緊隨其後,二十幾匹馬沿著驛道跑出一路煙塵。
碼頭上晨霧剛散,船隊正在做啟程前的最後準備。
曹變蛟翻身下馬,靴底把跳板踩得咚咚響,三步並作兩步跨上魏強的座船。
魏強正坐在船尾翻看公文,見他滿頭大汗、臉色鐵青,便放下手裡的文書,抬手止住了上前阻攔的青鸞。
曹變蛟單膝跪在甲板上,從懷裡掏出那兩張油紙雙手呈上,並把曲霍風偵察到的水匪集結情況和沈家幕後指使的證據一一稟報。
「伯爺,斥候在葫蘆口發現水匪集結。快船不少於五十條,水匪上千人,配有強弩、火油、水雷,另有沈家提供的火藥和手榴彈。」
「領頭的叫鄭閻王,在洪澤湖盤踞多年。」
另外還有青葦盪、白鷺灣、石臼湖、柳灣渡、菱角灘五處水寨的頭領也入了伙,背後牽線的是蘇州沈家的一個西席幕僚,姓陸。
他們的計劃是在葫蘆口用水雷炸毀官船,然後快船夾擊,目標就是伯爺您的腦袋。
賞格都開好了。
伯爺的人頭五千兩,兩位姑娘各一千兩。」
魏強接過油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一息,然後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淺,淺到只有站在他身後的青鸞能看見,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
魏強把寫著情報的紙,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船舷邊,望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蘆葦盪,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讓跪在甲板上的曹變蛟莫名覺得後脊一緊。
「沈家。」魏強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反覆咀嚼,像是在品一枚又苦又澀的果子。
他在淮安水關查扣官船時,那批夾帶的絲綢上繡著「蘇州沈記」的標記,他還只是冷笑一聲,覺得沈家賊心不死,把在寧遠給袁崇煥遞禮單、用銀子鋪路的老把戲又搬到了水路上。
但他沒想到沈家會瘋到這種程度。
買通水匪、私運火藥、製造水雷、公然伏擊欽差船隊。這不是逃稅,這是造反。
「曹變蛟。」魏強轉過身來。
「末將在!」
「這夥人選在葫蘆口動手,顯然是踩過點、算過時辰,摸清了我們的船隊編制和騎兵隨行路線。
葫蘆口河道窄得像個葫蘆腰,最窄處只有十幾丈寬,兩岸蘆葦比人還高,船隊進去之後前後一封,插翅難飛。
他們的計劃是把水雷埋在上下游最窄的河道口,等主船隊進了葫蘆口,先炸上游封退路,再炸下游堵出口。
然後幾十條快船從兩岸蘆葦盪里同時衝出來。
到時候弩箭開道射散護衛,火油罐往甲板上招呼,火藥桶直接往船艙里扔。
等火燒得差不多了,鄭閻王再帶著他的親信嘍囉搭板登船,趁亂收割。沈家把火藥和炸彈都給他們備齊了。」
魏強蹲下身,用手指蘸了杯中殘茶,在船板上幾筆畫出了葫蘆口的河道走勢。
茶水在木板上洇開,像一道彎曲的水痕,他在水痕最窄處畫了個圈。
「自古以來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如此,那咱們也伏擊他們。」魏強說到這,眼眸里都是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