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閻王當了這麼多年的水匪，從來只有他埋伏別人，現在卻頭一回被人反埋伏，而且是被一群他根本瞧不上的火槍兵。
鄭閻王想到這猛地轉過身來，朝傳令兵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吹號！讓所有船往外沖！往上游沖，把水雷全部扔出去，炸開一條路，騎兵堵不住水上的船」
號炮響了。
但那不是鄭閻王的號炮，而是從魏強座船方向傳來的號炮。
那聲音比水匪自己準備的號炮更響、更脆，像是有人在頭頂炸了一顆煙花。
號炮響過之後，大約過了一百個呼吸，葫蘆口外圍的槍聲忽然停了。
整片蘆葦盪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靜得能聽見水波拍打船板的聲音，能聽見受傷的水匪在船艙里低低呻吟的聲音，甚至能聽見風穿過蘆葦梢頭時那種沙沙的碎響。
鄭閻王握緊彎刀，手心裡的汗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比剛才更怕了。
因為槍聲停了，但火把還在亮。那意味著包圍圈沒有撤，而是在收緊。
然後他聽見了騎兵的馬蹄聲。
那不是一匹兩匹馬的蹄聲，而是幾百匹戰馬同時踩踏在干蘆葦地上發出的悶響，像遠處滾來一陣低沉的雷鳴。
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伴隨著騎兵衝鋒時特有的那種尖銳的呼哨聲。
那是曹變蛟親自帶隊的輕騎迂迴部隊，從葫蘆口南側的旱蘆葦地里穿出來，像一把彎刀從背後插進了水匪逃往太湖的退路。
水匪們棄船往岸上跑，剛鑽出蘆葦就被騎兵的馬刀從半空中劈下來；有人跳進水裡想遊走，騎兵也不追。
下游的水雷還埋著呢。
徐瘸子埋的那些水雷本來是給魏強預備的，到頭來反而成了水匪自己的斷頭台。
最先跳下去的幾個水匪游出不到十丈就被水雷的引線絆住，轟的一聲悶響，水面炸開一團渾濁的白浪，碎木板和破漁網飛上半空，又噼里啪啦落下來，砸在倉皇逃竄的水匪們頭上。
鄭閻王站在旗艦船頭，彎刀出鞘，刀尖指著火把最密集的方向，厲聲吼道：「都他娘的穩住，不許亂！還有多少船能動的，往上游沖，弩機開道，火油罐往火把最密的地方招呼，炸開一個缺口就往外沖。衝出去一個算一個！」
他的旗艦率先調轉船頭，朝葫蘆口上遊方向猛衝過去。
幾個心腹頭目跟在後面，幾條最大的快船排成品字形，弩機齊發，弩箭帶著尖銳的呼嘯射向岸邊火把閃爍處，幾支弩箭釘進了騎兵的盾牌，更多的弩箭落空扎進了蘆葦盪深處。
但火槍營的火力比弩箭更快。
十條快船在完成對東側水汊的清剿之後，迅速調整隊形，朝河道中央鄭閻王的旗艦集中射擊。
燧發槍整齊開火，子彈打在船舷上，木屑紛飛。
緊接著第二顆子彈打穿了船艙板壁，第三顆子彈擦著鄭閻王的耳廓飛過去，把他身後的一面旗幟打成了兩截。
那面旗幟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鄭」字，在火光中緩緩飄落，落在浸滿血水的船板上，被踩了無數個腳印。
「老大，東側完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頭目從水裡爬上來，趴在船舷上聲嘶力竭地喊。
「白鷺灣和柳灣渡的船隊，全被端了，青葦盪那邊也扛不住了，那些火槍兵用的槍我們見都沒見過，威力太大，隔著船板都能打穿，我們的人連弩機都來不及上弦就被打趴了。」
鄭閻王聽到這話，咬緊了後槽牙，臉上的橫肉在火光中抽搐了幾下。
他知道這一票徹底砸了。
沈家給他的火藥和手榴彈現在全沉在葫蘆口的水底，陸先生答應他的十萬兩白銀和二十條快船也成了泡影。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了，只想活命。
他把彎刀往腰裡一插，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舵手，親自掌舵，操縱旗艦朝蘆葦最密的一處水汊猛衝過去。
那條水汊是他早年剛在洪澤湖落草時發現的，連徐瘸子都不知道，窄得只能容一條船勉強透過，但穿過那片水汊就能直接進入洪澤湖的大水面，進了洪澤湖就是他鄭閻王的天下。
旗艦拖著濃煙鑽進蘆葦深處，船舷刮擦著蘆葦杆發出噼里啪啦的斷裂聲。
在他身後，曹變蛟的騎兵已經完成了對灘頭的清剿，火槍營的快船正在河道中央收攏包圍圈。
遠處碼頭上，魏強站在座船船頭，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葫蘆口方向的火光從橘紅漸漸轉暗，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曬太陽釣魚時的悠閒愜意。
青鸞站在他身後，手按劍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條鑽進蘆葦深處的旗艦消失的方向。
青燕在旁邊踢了踢甲板上堆著的幾顆沒拆封的手榴彈，抬頭看了魏強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想說什麼就說。」魏強頭也沒回。
「少爺，」青燕難得地露出了幾分遲疑，「鄭閻王跑了，要不要讓火槍營追？」
魏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是溫的，老孫頭剛續的熱水，茉莉花的香氣還裊裊地飄著。
他把茶杯擱回案上，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的話：「讓他跑。他跑回去之後一定會去找沈家，讓他替我們帶路。沈家藏得再深，也會被這個喪家之犬從洞裡拖出來。」
魏強說到這，胸有成竹轉頭對青鸞吩咐道：「讓曲霍風挑幾個最精幹的斥候，換上便裝，從葫蘆口南岸悄悄摸過去，盯住鄭閻王的行蹤。他往哪兒跑，跑到誰家門口，見了什麼人，全都記下來。不要打草驚蛇，遠遠吊著就行。」
青鸞應聲而去。
魏強又看向曹變蛟：「打掃戰場。投降的水匪全部押回淮安府大牢，交給周文翰看管。死屍就地掩埋，火藥和手榴彈全部收繳。另外把那個姓陸的幕僚給我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身上的書信、腰牌、印信，一樣都不許少。」
「是，伯爺！」曹變蛟心神一凜，連忙抱拳答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