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強被伏擊的訊息傳回蘇州，已經是三天之後。
整個蘇州的商人聽說有人膽敢伏擊欽差大臣，紛紛被嚇住了。
這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啊！
要是欽差大臣被人謀害，他們這些蘇州的商人，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沈家二公子沈景澄接到訊息時，正坐在自家後花園的聽雨亭里品茶。報信的家僕跌跌撞撞跑進園子，在亭子外頭磕了個頭，結結巴巴地說：「二少爺，葫蘆口出事了，鄭閻王那幫人全完了。」
沈景澄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碎瓷片混著茶水濺了一地。
他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那家僕的衣領，臉色白得嚇人：「你再說一遍。鄭閻王呢？他死了沒有。」
「不知道啊！」這名仆嚇得渾身發抖，斷斷續續地把外面傳回的訊息拼湊了一遍。
水匪全軍覆沒，鄭閻王生死不明。
沈景澄聽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一樣跌坐回石凳上。
他知道這下捅破了天。
沈家在蘇州經營了幾代人，家大業大，什麼都敢做，可從來沒想過要殺欽差。這步棋走得太險了，險到一旦失手就是滅門之禍。
而現在已經失手了，魏強一定會查出這背後就是沈家人指使的。
有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父親在想些什麼。
竟然拿沈家人的性命去賭。
正當他想去尋找自己父親，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
有一名家僕帶著渾身濕透的鄭閻王和陸先生，從後門來到沈家院子。
此時的鄭閻王，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衣角還滴著水，臉上被火油熏得黑一塊白一塊。
他看見沈景澄進來，騰地站起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眼睛瞪得血紅：「沈二公子，這次栽了！上千弟兄一個都沒跑出來，就剩我這一條命。
他娘的官軍早就有防備，火槍營從蘆葦盪後面繞過來，騎兵堵住了太湖的退路，這分明是有人走漏了風聲！你答應老子的三萬兩銀子和二十條快船呢？老子現在不要船了，就要銀子！拿了銀子老子回江北投靠舊日弟兄，蘇州這地方老子不待了！」
一旁的陸先生現在也和鄭閻王一樣狼狽。
「二少爺，出了這麼大的事，咱們要趕緊去向老爺稟告，讓老爺定奪。」
沈景澄聽到這話才想起來，這件事還沒有稟告父親。
他咬了咬牙，把鄭閻王和陸先生都帶回了沈家，徑直去見他父親沈萬年。
沈萬年是沈家第三代家主，早年跟著鹽商跑過漕運，後來靠替人收帳放貸起家，在蘇州商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攢下一份橫跨三府的龐大家業。
他這一輩子見過無數風浪，所以當沈景澄跪在他面前，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之後，他只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靠在太師椅上沉默了很久。
「也就是說，這麼多人竟然沒有殺死那個魏強？」沈萬年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沈景澄頭皮發麻。
「嗯！」沈景澄低頭答道。
沈萬年沒有理會這個回答。他睜開眼睛，目光先是落在鄭閻王身上，又落在陸先生身上，最後落回自己兒子身上。
他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長久浸淫在生意場和江湖事裡才練得出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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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閻王見沈萬年不說話，心裡越發焦躁。
他是水匪，在沈萬年這等豪商面前本就氣短三分，此時只想趕緊拿了銀子走人。
他正待再開口，沈萬年忽然朝身後輕輕抬了一下手。
那是極輕極快的一個動作，像是不經意地撣了撣袖子上的灰。
但就是這一個動作，讓站在堂屋四角的幾名沈家護院同時動了。
堂屋裡沒有刀光，沒有喊聲。
鄭閻王只聽見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極輕微的破風聲，接著喉嚨便是一涼。
他想低頭去看，卻發現自己的視線怎麼也對不準方向。
一口涼氣從喉管里灌進來，他整個人從椅子上緩緩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死在這裡。
陸先生比鄭閻王反應慢了一步。
他不是習武之人，但他是看著沈萬年辦過事的老人，從鄭閻王喉間噴出血霧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結局。
他沒有躲，也沒有求饒，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手中那盞沒喝完的茶擱回茶几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沈景澄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他眼睜睜看著父親一隻手揮了揮，兩個方才還生龍活虎的大活人，就變成了兩具不聲不響的屍體，鮮血順著地磚的縫隙緩緩流淌，浸濕了他的膝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父親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把這兩個人拖出去，埋在城外的亂葬崗。找幾個人把堂屋的血跡擦乾淨。」沈萬年站起身來走到沈景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聲音依舊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
「從今天起，你要記住一件事：成大事的人，誰都不要信。」
「人死了，帳才能平。你留著他們，就是把自己和整個沈家都交給別人拿捏。該下手的時候，一輩子都不能猶豫。」
「知道了嗎？」
「孩兒知道了。」
「你下去吧！這件事我來處理。」
沈景澄聞言，原本緊繃的神經一松，渾身顫抖著離開了他爹沈萬年的屋子。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啊！」沈萬年望著滿臉怯懦的兒子，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他這兒子，什麼都好。
就是貪財好利，沒有半點氣魄。
「來人，備車。」沈萬年滿臉無奈吩咐下人備車，他要出去。
沈萬年帶著幾個貼身保鏢從後門溜出去，直奔蘇州城東的蒲家大宅。
蒲家是蘇州最大的織造商，也是江南豪紳中最有勢力的一家。
蒲家老爺蒲世衡早年做過兩淮鹽運使的幕僚，跟朝中不少致仕老臣都有交情，在江南士林中的影響力比沈家有過之而無不及。
蒲家少爺蒲延年雖然年紀不大，卻以心思深沉著稱，江南商人私下都說他是「蒲半城」。沈景澄當年在書院讀書時就與蒲延年交好，後來沈家的生意處處依靠蒲家的門路，漸漸成了蒲家的附庸。
這次買通水匪伏擊魏強，表面上是沈景澄自己心急火燎出的主意，但暗地裡，蒲延年沒少給他出謀劃策。
蒲延年在書房裡見了沈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