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延年面上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手裡翻著一本帳冊,見沈萬年進來,只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說了句:「沈伯父這麼晚過來,想必葫蘆口的事已經了結了吧?」
沈萬年在蒲延年對面坐下,沒有端茶,只是用一種極沉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沈萬年在蘇州商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人都見過,唯獨蒲延年這個人讓他始終看不透。
此刻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燭火搖曳,將蒲延年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
.沈萬年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鄭閻王和陸先生已經處理乾淨了。人死在沈家後堂,帳算不到蒲家頭上。」
「處理乾淨了就好。」蒲延年放下帳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沈萬年會這麼做,「沈伯父做事,一向讓人放心。」
「放心?」沈萬年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蒲少爺,我沈家幾代人的家業,差點敗在你出的這個主意上,現在事敗了,魏強手裡有火槍營,有騎兵,有錦衣衛,他到了蘇州一查到底,沈家第一個跑不掉。你讓我怎麼放心?」
蒲延年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水面的茶葉,語氣依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調子:「沈伯父,事已至此,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魏強到蘇州還有幾天時間。幾天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我會安排人串聯四府商賈,蘇州、松江、杭州、揚州同時罷市。糧鋪不賣糧,布莊不賣布,漕運停船,織坊停工。到時候滿城百姓買不到米,織機女工拿不到工錢,不用我們出頭,自然有人替我們上奏彈劾魏強逼反東南。他手裡有槍又怎樣?槍桿子能收稅,還能逼著百姓買米嗎?」
沈萬年沒有接話,只是緩緩端起面前的茶碗,碗裡的茶湯已經涼透了,他卻沒有喝。
蒲延年方才那番話說得輕巧,可沈萬年聽在耳朵里,卻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同時扎在心尖上。
他當然知道蒲延年打的是什麼算盤。
把江南所有商人綁上同一輛戰車,用民變做籌碼跟魏強博弈。
這一招在從前屢試不爽,因為朝廷最怕民變,一有民變就慌,一慌就妥協。
可魏強不是從前的朝廷大員。
他在淮安水關查官船的時候,十條火槍營快船一字排開,火炮架在船頭,那種眼神沈萬年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從旁人轉述中也能聽出。
那是殺過人的眼神,不留餘地。這種人會怕罷市嗎?
沈萬年心中左右搖擺。
他一邊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退,鄭閻王和陸先生死在他的後堂,伏擊欽差的把柄就攥在蒲延年手裡,沈家已經徹底綁在了蒲家這輛戰車上。
一邊又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棋盤太大、水太深,沈家貿然押上全部身家,弄不好就是萬劫不復。
蒲延年似乎看穿了沈萬年心中的猶豫。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得像在拉家常,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沈萬年後背一涼:「沈伯父,你我兩家能有今天的家業,不是靠委屈求全,是靠敢賭。我蒲家祖上的事,您多少也知道一些。」
當年太祖皇帝一道聖旨下來,我蒲家滿門上下,幾千口人,就活下來一支。逃到蘇州之後隱姓埋名,從一擔魚乾賣起,兩百年才恢復了今日的聲威。
這兩百年,我蒲家每一代人都在等一個機會。
眼下這個機會就擺在眼前。
天啟昏庸,魏強逞凶,江南人心浮動。
只要罷市這把火燒得夠旺,蘇州一亂,江南必亂,江南一亂,大明的半壁江山就鬆動了。
到那時候,沈家就不再是蘇州的沈家,我蒲家也不再是蘇州的蒲家。
沈伯父,成大事者,往往就在這一搏之間。」
蒲家的歷史,沈萬年是知道一些的。
泉州蒲氏,宋元之際的海商巨族,鼎盛時坐擁上百條遠洋商船,壟斷泉州港大半的香料與珠寶貿易,泉州城一半以上的商鋪都在蒲家的族產名下。
元末天下大亂,蒲家審時度勢,率先投效義軍,暗中為當時還是吳王的朱元璋出過船,運過糧。後來大明立國,蒲家因為這段舊功得以保全,被太祖皇帝遷往泉州安置,仍以海商為業。
可洪武十年,一場突如其來清算終究還是降臨了。
有人告發蒲家與東南沿海的海盜暗中勾連,太祖皇帝震怒,下旨將泉州蒲氏滿門抄斬。
據說行刑那天,泉州港外的海面上停著三艘蒲家的商船,船上的人遠遠看見城頭上掛滿了族人的首級,不敢靠岸,掉頭便走,從此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沈萬年也聽老輩人說過,蒲家在蘇州的根,是當年那一支倖存者從泉州逃難北上,隱姓埋名紮下來的。
只是他從未想過,這段延續了兩百年的家族記憶,竟會以這種方式重新浮出水面,變成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蒲延年說到「大明的半壁江山」時,語氣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裡閃過的光,讓沈萬年不寒而慄。
沈萬年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看不透蒲延年的原因。
他永遠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的棋盤到底有多大。蒲延年要的從來不只是蘇州,甚至不只是江南。
他要的,是讓當年屠了蒲家滿門的那個王朝,也嘗一嘗家破人亡的滋味。
沈萬年坐在那裡,手裡的茶碗已經徹底涼透,他卻像僵住了一樣沒有放下。
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能跟蒲家走這條路,可所有的退路都已經被堵死了。
「沈伯父。」蒲延年忽然輕聲喚了他一聲,打斷了沈萬年的沉思。
他的目光很溫和,語氣也很溫和,但沈萬年卻覺得那目光像一條蛇,正不動聲色地纏上他的咽喉。「您現在的處境,沒有別的選擇。魏強已經到了淮安,再過幾天就會到蘇州。他的火槍營能滅得了洪澤湖的水匪,就滅得了蘇州城裡的商人。等他上了岸,您猜他第一個會拿誰開刀?沈家沒有退路了。」
沈萬年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的燭火燒到了燈芯深處,爆出一個極輕的火花,把蒲延年那張溫潤如玉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雨絲打在芭蕉葉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無數條蠶在啃食一片葉子。
沈萬年把茶碗輕輕擱回茶几上,然後站起身來,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好。就按你說的辦。我回去就讓人去聯絡漕幫和各府商行,魏強的船隊一靠岸,四府罷市。」
蒲延年微微一笑,站起身朝沈萬年拱了拱手。
身為一個商人,能左右一個王朝的命運。
這種感覺真是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