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東門外的碼頭上,魏強的船隊緩緩靠岸。
天色剛過了辰時,晨霧還掛在運河兩岸的柳梢上,沒有完全散去。
船頭桅杆上那面「欽差肅寧伯魏」的大旗在濕漉漉的風裡舒展著,暗紅色的旗面被霧水浸過,顏色愈發深沉。
岸上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他們大多是聽見了風聲,知道欽差大人到了蘇州,天不亮就跑到碼頭上等著。
人群中有人踮著腳張望,有人小聲議論,有人看見船頭上那排黑洞洞的炮口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最先上岸的是兩排全副武裝的新軍士兵。
他們踩著跳板,步伐整齊劃一,靛藍色的軍服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冷肅,燧發槍扛在肩上,槍口斜指天際,刺刀在初升的日光下閃著寒光。
這些士兵沉默地穿過碼頭,在岸邊列成兩道人牆,將圍觀的百姓隔在安全距離之外。
蘇州百姓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鴉雀無聲地往後退去,連最愛看熱鬧的半大小子們都縮在人群後面不敢往前擠了。
緊接著被押下船的,是一串串用鐵鏈鎖著的水匪俘虜。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渾身是傷,臉上和身上還殘留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走在前頭的幾個是被火槍營在蘆葦盪里抓的,他們驚恐未定,眼珠子慌亂地朝四下張望,彷佛還沒從昨夜的反伏擊中回過魂來。
後面跟著的是被曹變蛟的騎兵從旱蘆葦地里堵回來的,一個個被捆得像粽子一樣,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啦的聲響在碼頭上迴蕩,像一首不祥的喪歌。
魏強最後才下船。
他沒有穿官服,仍舊是那件靛藍色的棉布直裰,袖口卷到肘彎,腰間掛著信王送的那把親王佩刀,刀鞘上鑲著銀絲蟠龍紋。
他身後一左一右跟著青鸞和青燕,再往後是趙二狗和幾個隨行帳房。
他站在船頭上朝蘇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青灰色的城牆浸在晨霧裡,像一頭伏在江邊的巨獸,城門半掩著,幾個綠袍小官正慌慌張張地從門洞裡跑出來,朝碼頭方向狂奔,烏紗帽跑歪了也沒顧上扶。
「走吧。」魏強淡淡說了句,邁步走上跳板,一步一步下了船。
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慢,鞋底踏在碼頭的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每走一步,碼頭上那些綠袍小官就矮上一分,等到他踩上碼頭,離得最近的那個官員已經連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在濕冷的石板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蘇州府同知錢文禮,恭迎欽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有失遠迎……」
魏強沒有理他。
他站在碼頭上環顧四周——蘇州,這座天下最富庶的城池之一,此刻就安靜地臥在他面前。
他看著遠處那些鱗次櫛比的瓦房和沿河而築的商鋪,以及運河裡那些往來如梭的商船和漁舟。
忽然想起自己在淮安水關時說過的話:蘇州沈家,就是撬動江南的第一根槓桿。
現在這根槓桿就藏在這座城池的某處,等著他去親手拔出來。
「錢同知」魏強的聲音不高卻讓跪在地上的錢文禮渾身一顫:「稅關的桌椅可曾備好?揚州、松江、杭州三府的帳冊可曾送到?」
錢文禮哪還敢多問,只一迭聲地應著:「備好了,備好了,都備好了。」
魏強沒有再看那些跪了一地的綠袍官員,邁步朝城門走去。
身後那兩排新軍士兵押著水匪俘虜跟了上來,鐵鏈拖地的聲響在晨霧中傳出很遠很遠。
隊伍經過城門時,魏強沒有下馬,也沒有換乘馬車。
他就那麼騎著馬,夾在兩隊新軍士兵中間,緩緩穿過蘇州城的東門。
他從來沒有在江南百姓面前擺過官架子,但此刻那些百姓看著他從面前經過,竟無一人敢抬頭直視。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眼前的肅寧伯,可是在淮安水關上,讓知府下跪的欽差大臣。
就連盤踞在洪澤湖蘆葦盪里的水匪鄭閻王,也被他輕鬆打敗了。
魏強面無表情朝曹變蛟望了一眼,嘴裡只吐出一個字:「殺。」
那個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
但就是這一個字,讓整座蘇州城的空氣都像凝固了一樣。
曹變蛟轉過身來,大手一揮,朝押解水匪的騎兵們厲聲喝道:「將賊寇押上前來!」
兩百多名水匪俘虜被從隊伍里拖出來,鐵鏈嘩啦啦地響成一片,像一場沒有節奏的喪鐘。
他們大多已經嚇得魂飛魄散,有人拼命往後縮,有人癱在地上連路都走不動,被兩個騎兵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到護城河邊,面朝運河方向按著跪下。
河水在晨霧中泛著青灰色的光,倒映出城樓上那面新掛上去的欽差大旗。
刑場周圍靜得可怕。
蘇州的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連最膽大的閒漢都不敢發出半聲咳嗽。
幾百名水匪跪在河邊,黑壓壓一片,鐵鏈壓在他們後頸上,冰涼的鏈環貼著皮肉,把那些燒殺搶掠慣了的亡命之徒壓得連脖子都直不起來。
刀斧手們已經在他們身後就位,鋼刀出鞘,刀背在晨光中泛著森冷的寒芒。
風從運河上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氣和刀鋒上未乾的油味,卷過護城河邊那片跪成排的人影。
魏強始終沒有再看第二眼。
他的目光越過那排跪在河邊的人犯,越過護城河上那座石橋,落在蘇州城東門內的長街上。
他在心裡數著。
沈家的鋪子在這條街上有幾間,漕幫的堂口在河對岸的哪條巷子裡。他
來這裡,不是為了讓幾百顆人頭落地,而是為了讓所有藏在暗處的人都知道。
從此刻起,這片魚米之鄉的規矩,由他來定。
曹變蛟又看了一眼魏強,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將手中令旗猛地往下一劈,聲若洪鐘地喝道:「行刑!」
兩百多把鋼刀同時揚起。
刀光在晨霧中劃出一道道冷白的弧線,像無數道閃電同時劈在了護城河邊。
鮮血在石板上噴涌而出,染紅了河岸,染紅了河水。
兩百多顆人頭同時落地,骨碌碌滾出去,有幾顆落進護城河裡,在青灰色的水面上打了幾個轉,才緩緩沉了下去。
河面上浮起一層暗紅,順著水流緩緩向下游散去。
沒有人慘叫,因為刀鋒落下得太快;也沒有人說話,因為沒有人再敢說一個字。
空氣中瀰漫開來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運河的水汽,像一層看不見的霧罩在整條東門長街上。
有幾個百姓當場癱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紙;有婦人轉過身去小聲啜泣,被家裡人死死按住肩膀;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半大小子隔著人縫偷偷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動腿,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
兩百多條人命,就在他們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