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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逃命

2026-10-15 20:44:52 作者: 日月山河在

  魏強看著跪在地上、臉色灰敗卻仍強撐著質問他的陸懋德,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帶著一種絲毫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像是一個已經見了太多蠢人蠢事的人,不用再和他費半點口舌。

  「陸懋德,你做了多少年官?」魏強問。

  陸懋德怔了一下,聲音發緊:「下官自萬曆三十八年任蘇州知府,至今已十餘年。」

  「十幾年了。」魏強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領口微微泛白的官袍上,又慢慢移到他臉上。

  「你在蘇州做了十幾年官,沈家欠了多少稅、逃了多少稅、勾結水匪截殺朝廷命官,你一件都不知道?

  「還是說,你什麼都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因為沈家每年給你那份孝廉的數目比朝廷的俸祿多得多?」

  「你這是血口噴人!」陸懋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終於泛出了憤怒的紅色。

  「本官用不著噴你。」魏強的語氣冷了下來:「本官來江南不是做順水人情的。本官來江南是殺人的。」

  他說這話時沒有加重語氣,甚至沒有看陸懋德,而是面向堂下所有官員,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殺水匪,殺奸商,殺該殺之人。誰擋在這條路前面,本官就把他從官位上拉下來,再法辦。」

  陸懋德還要再說什麼,魏強已經懶得再聽。

  他朝門外站著的曹變蛟抬了抬下巴,淡淡吩咐道:「摘烏紗,下獄。待查清與沈家往來帳目後再行論處。」

  幾名新軍士兵應聲而入,架起陸懋德便往外拖。陸懋德被拖出堂外時還掙扎著回頭喊「我要上疏彈劾你」,聲音很快被門外士兵整齊的腳步聲壓了下去。

  魏強重新坐回主位,翻開那本東廠遞上來的底檔,找到蘇州沈家那一頁。

  底檔上寫得清楚:沈家在蘇州有商鋪十七間、漕船一百二十條、田產跨三府七千餘畝;沈家二公子沈璉,兩個月前曾以「給袁督師送寧遠勞軍銀」為由,從揚州調走白銀八萬兩,至今沒有歸帳。

  

  另有沈家與洪澤湖水匪之間的多筆銀錢往來,其中一筆三千兩的「水利捐」正是鄭閻王率部集結前五天付出去的。

  魏強把這一頁抽出來,折好放進袖中。

  他抬頭掃過堂下那些還軟跪著的官員,聲音不疾不徐:「沈家的鋪子,查封。沈家的漕船,扣下。沈家的田產,丈量。沈家的宅子,圍了。沈家上下,無論主僕,全部就地看管,一個都不許漏。辦差的人,曹變蛟從騎軍營挑,稅官從隨行帳房抽,錦衣衛的人跟著,每查一處,當場造冊貼封。現在就去。」

  曹變蛟抱拳領命,轉身大步出堂。

  稅官們和錦衣衛緹騎緊隨其後,很快便傳來馬蹄聲和甲葉摩擦聲,朝蘇州城的幾條主街散去。

  與此同時,沈家別院的後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沈萬年被沈安和沈順一左一右架著,從門縫裡擠出來時,整個人還像一攤被抽了骨頭的泥,站也站不直。

  他身後跟著的是沈家的小少爺沈明謙。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此刻臉色比父親還白,手裡攥著一個青布包袱,裡面胡亂塞著幾件換洗衣物和兩本薄薄的舊帳冊,連包袱角都是濕的。

  方才他躲在別院柴房裡,聽見前街忽然響起整齊的馬蹄聲,接著就是砰砰的敲門聲,他跳起來推開後窗就要跑,還是被沈安拉住了,說「少爺別慌,從後門走」。

  此刻他跟著父親跌跌撞撞地拐進一條小巷,鞋底踩在青苔上直打滑,好幾次險些摔在牆根邊。

  沈萬年跑不快。

  他身上那件繭綢直裰早已被冷汗浸得精濕,袍擺吸了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他每跑一步都要張大了嘴喘氣,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響。

  沈明謙回頭看他一眼,見他爹臉上已經分不出是汗還是淚,兩道渾濁的液體順著皺紋橫七豎八地往下淌。

  沈明謙心裡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卻不敢停,只能拽著父親的胳膊,拼命往巷子更深處鑽。

  沈安和沈順兩個家丁寸步不離地跟著,手裡各攥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摸來的短棍。

  沈明謙聽見身后街面上傳來「封門了封門了」的喊聲和兵丁們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響動,背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他們從沈家別院到閶門邊的一處小碼頭,平日裡坐轎子不過半刻鐘的路,今天卻像走了一輩子。

  等他們摸到碼頭邊時,沈家的漕船已經被扣了,河面上果然有十多名新軍士兵站在岸邊設卡,幾艘小火船在河面上來回巡弋,船頭都架著火把,把閶門外的河面照得亮如白晝。

  沈萬年一見這陣仗,兩條腿再也撐不住,整個人軟軟地滑坐在碼頭邊一間漁戶的舊船棚後面,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明謙也蹲了下來,背貼著濕漉漉的船板,和父親一起躲在陰影里。他抱住那個青布包袱,像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沈安探頭望了望,縮回來低聲說:「老爺,河上的船全被封了,咱們的漕船被扣了,別家的船也不敢出港。往城門走更不行,四門全是魏強的兵。眼下只能先從這漁戶的船棚里躲一晚上,等明早看看霧氣散不散。」

  沈萬年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蒲延年,……蒲家的人呢?」他四處張望,卻哪裡還有蒲延年的影子。

  他最後一次見蒲延年還是在城牆根下。

  當時蒲延年讓他趕緊走。

  他還認為蒲延年是杞人憂天。

  現在聽著外面傳來的動靜,沈萬年心裡滿是後怕。

  沈萬年想到這,急忙緊緊抓住兒子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兒子的皮肉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明謙……咱們沈家,完了。」

  他說完這一句,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把手伸進懷裡摸索,摸了半天才掏出一方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他遞給沈明謙,壓著嗓子說:「拿著。這裡頭是幾張銀票和幾條小黃魚,你帶著它,天亮前想辦法混出城,去湖州找你二舅。別管我,你一個人走。」

  沈明謙推著不接,沈萬年便用盡了力氣把油紙包硬塞進他手裡,把他趕走了。

  這時身後的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沈安和沈順同時攥緊了木棍,把沈萬年父子擋在身後。

  他們都是沈家的家生子。

  平日好吃好喝供著,就是希望他們能在關鍵時刻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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