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暮色剛壓到長安街上。
徐妙雲再次來到萬物閣門前。
這一次,她換了另一身灰藍色衣裙,髮髻挽得很低,臉上未施脂粉,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看著跟尋常人家出來買東西的姑娘差不多。
可那雙眼睛太亮。
清清冷冷,掃過街角暗哨時,連停頓都沒有,彷佛只是隨意看了一眼路邊攤子。
外圍那些便衣侍衛並未發現她。
這讓徐妙雲心裡有了更準確的判斷。
陛下派來的人很強,都是宮裡精挑細選的好手,可他們擅長的是護衛和殺人,不擅長防一個從小跟著徐達看軍圖、學布防、算人心的女子。
她沒有得意。
越靠近這間鋪子,心裡越穩。
上一次來,她只看到了門檻。
今天,她要真正見識這裡的東西。
門板半掩。
她抬手輕推。
吱呀一聲,門開了。
鋪子裡面亮著一盞油燈。
蘇辰依舊躺在櫃檯後面的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本舊書,另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聽見動靜,他連頭都沒抬。
「來得挺准。」
徐妙雲走進鋪子,先朝貨架看去。
上次空蕩蕩的架子,此刻已經擺上了五個嶄新的木盒。
一字排開。
木盒表面泛著淡淡光澤,跟尋常木器完全不同。
徐妙雲的瞳孔輕輕一縮。
這就是讓太子殿下白髮如仙,讓燕王殿下力能舉鼎,讓陛下重返壯年的東西?
看起來太普通了。
普通到荒唐。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不敢輕視。
真正厲害的東西,往往不會把「我很厲害」寫在臉上。
蘇辰把舊書往旁邊一放,終於坐起身。
「上次的錢在我這,夠買一個。」
徐妙雲走到櫃檯前,輕聲道:「先生收了我的錢,卻不怕我今日不來?」
蘇辰抬眼看她。
「你會來。」
徐妙雲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原本準備了不少試探的話,比如問這鋪子的來歷,比如問皇室最近的變化,比如問朱棣身上的力量。
可蘇辰這副懶洋洋的樣子,直接讓她那些準備好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這個人太難套話。
他不接招。
你遞過去一把刀,他不擋,也不躲,只是把刀放在桌上,順手倒杯茶。
徐妙雲換了個問法。
「先生似乎很了解我。」
「你父親是徐達,你未來夫君是朱棣,你以後會幫他管家,也會幫他穩住半個天下。」
蘇辰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早就寫在帳本上的事。
徐妙雲心裡掀起波瀾,臉上還是穩住了。
「先生連以後的事也知道?」
「知道一點。」
蘇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你若想問我你以後會如何,我勸你別問。人知道太多,容易睡不著。」
徐妙雲沉默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
可她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這個年輕掌柜,似乎真的能看見某些還未發生的東西。
這比單純的武力更可怕。
武力只能殺人。
知道未來,能改命。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探究都壓了下去。
她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面對遠高於自己的人,最聰明的做法並非追根究底,而是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好處。
「那我買一個。」
蘇辰點了點貨架。
「挑吧。」
徐妙雲走到貨架前。
五個木盒一模一樣。
沒有花紋,沒有標籤,也沒有任何區別。
她伸出手,在五個盒子前停了幾息。
心裡沒有猶豫太久。
她選了最中間那個。
理由很簡單。
居中。
不偏不倚。
這是她一貫喜歡的位置。
徐妙雲把木盒捧到櫃檯上,雙手按住盒蓋。
她看了蘇辰一眼。
蘇辰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
「開。」
徐妙雲掀開盒蓋。
一股寒氣從盒中湧出。
不是冬日那種刺骨的冷。
更像山澗深處剛融開的雪水,清冽,乾淨,帶著一種能讓人腦子瞬間清醒的涼意。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櫃檯上的茶杯外壁迅速浮起一層薄霜。
門邊木板也凝出細小的冰花。
徐妙雲的指尖被寒氣掃過,微微發麻,可她沒有後退。
她只是盯著盒底。
寒氣散開後,盒子裡躺著一枚冰藍色玉符。
玉符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晶瑩,內部彷佛封著一縷流動的雪光。
看著乾淨,卻帶著讓人不敢隨意觸碰的清冷。
「先生,這是何物?」
蘇辰瞥了一眼。
「冰心訣。」
徐妙雲屏住呼吸。
蘇辰繼續道:「修煉之後,過目不忘,心神安定,遇事不亂,能凝出冰寒真氣。打架不算最凶,勝在穩。」
他看著徐妙雲。
「倒是適合你這個女諸葛。」
徐妙雲怔住。
女諸葛。
這個稱呼她聽人私下提過,可那多半是誇她聰慧的玩笑話。
從蘇辰嘴裡說出來,卻像一種定論。
她看著那枚冰藍玉符,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過目不忘。
心神安定。
冰寒真氣。
這些能力對她的誘惑,並不比朱棣的鎧甲低。
她不是朱棣那樣喜歡衝鋒陷陣的人,也不是朱標那種天生適合坐鎮朝堂的儲君。
她擅長的是看人心,看局勢,看一盤棋之後的十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