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回到大秦之後,第一道命令便是收縮北地防線。
訊息傳開,朝中一片譁然。
匈奴大軍已經越境,沿途幾處城寨接連告急。
這個時候收縮兵力,等於主動把大片土地讓給敵人。
李斯連夜入宮。
「陛下,匈奴騎兵來去迅速,若任由其深入,一旦分散劫掠,各地郡縣很難兼顧。」
嬴政站在地圖前,手指落在一處狹長關谷上。
天門關。
兩側是陡峭山地。
中間谷道寬闊,足以容納騎兵展開,卻不利於大軍快速轉向。
關谷後方有一片平緩地帶。
再往南,便是通往大秦腹地的道路。
「傳令沿途郡縣,撤走谷外百姓,糧草牲畜全部帶走。」
「帶不走的糧,燒掉。」
「水井封住,橋樑拆除。」
李斯看著地圖,逐漸明白嬴政的意圖。
堅壁清野。
不與匈奴在開闊地帶糾纏。
把他們引向天門關。
「陛下想在此處決戰?」
「對。」
嬴政的手指沿著山谷兩側緩緩移動。
「王賁領五萬銳士提前進入山地,分兩側埋伏。」
「黑龍陣主力守住南口。」
「北口暫時留開,讓匈奴放心進來。」
李斯仍有擔憂。
「五萬對三十萬,兵力相差太大。」
嬴政看了他一眼。
「匈奴號稱三十萬,其中真正能正面沖陣的精騎遠沒這麼多。」
「其餘附屬部眾,軍紀鬆散,只需主力一亂,自會潰散。」
「朕要打的,是頭曼身邊的中軍。」
李斯低頭思索。
這個判斷沒有問題。
草原各部臨時聚集,號稱三十萬聽著嚇人,內部卻遠不如大秦軍隊嚴整。
只要斬斷指揮中樞,各部會各自逃命。
可怎樣才能瞬間打亂頭曼中軍?
李斯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嬴政。
始皇帝面色平靜,沒有解釋。
那種從容,讓李斯心中的不安稍稍減輕。
博浪沙之後,朝中已經沒人敢再用舊眼光看待嬴政。
一百二十斤鐵錐都殺不了皇帝。
三千銳士能凝聚黑龍。
陛下手裡顯然還有更多東西。
「臣領旨。」
李斯退出大殿。
嬴政轉頭看向陰影中站著的王賁。
「你帶五萬銳士先走。」
「白日隱蔽,夜間行軍,所有灶煙不得出谷。」
「山脊上挖掩體,用枯草和碎石遮住甲冑。」
王賁抱拳。
「諾。」
「黑龍軍陣擴練得如何?」
「已有一萬兩千人能跟上陣令,真正做到氣息相連的,仍是博浪沙那三千人。」
嬴政點頭。
時間太短。
黑龍陣的門檻又高。
能練出一萬多人,已經說明秦軍底子強。
真正負責決勝的,還是那三千銳士。
「把熟練軍陣的三千人布置在南口。」
「其餘人守山脊,弓弩滾石準備齊全。」
「匈奴進入最深處之前,不許暴露。」
王賁眼中戰意燃起。
「臣明白。」
數日之後,秦軍開始收縮。
北方幾處防線主動後撤。
沿途百姓被提前遷走。
匈奴先鋒進入村落時,只看到空蕩蕩的房屋和被焚燒的糧倉。
頭曼最初很謹慎。
他派出大量斥候,反覆探查秦軍動向。
得到的情報大致相同。
秦軍在撤。
邊境幾支秦軍主力向南集結,似乎想護住通往咸陽的道路。
六國餘孽也傳來訊息,秦廷內部仍在清洗官員,數郡出現騷亂,大批兵馬被牽制。
頭曼心中那點警惕漸漸淡去。
王帳里,張良卻始終皺著眉。
博浪沙的失敗讓他更加謹慎。
嬴政太擅長放出誘餌。
秦軍退得越順,他越覺得有問題。
「單于,不能追得太急。」
頭曼坐在馬背上,看著南方空曠原野。
「秦人不敢與我草原兒郎正面交鋒,這是事實。」
「他們燒糧封井,也說明他們在怕。」
張良道:「嬴政在博浪沙也曾故意示弱。」
頭曼看了他一眼。
「博浪沙只有一百多名刺客。」
「如今本單于身後號稱三十萬控弦之士。」
「他便是有黑龍,也吞不下這麼多人。」
張良沒有再爭。
他很清楚自己在匈奴軍中的位置。
頭曼願意聽他的建議,是因為他熟悉秦地。
並不代表匈奴人會把軍權交給一個韓國人。
更何況,這一路秦軍不斷退讓,匈奴各部已經搶到不少被遺棄的器物和牲畜。
勝利的假象正在滋長。
各部首領都想更快進入大秦腹地。
誰先到,誰搶到的財物和人口便更多。
頭曼很難在這種時候壓住所有人。
張良只能繼續觀察。
匈奴大軍逼近天門關。
前方斥候傳回訊息。
關谷南側有秦軍營地。
人數約數萬。
營寨看著倉促,旗幟也不算多。
頭曼登上一處高坡,遠遠觀察。
天門關谷道狹長,兩側山地荒涼。
秦軍在南口列陣。
兵力確實不多。
幾萬秦軍面對號稱三十萬的匈奴大軍,顯得很單薄。
頭曼笑了。
「嬴政想靠這點人堵住我們。」
身旁首領也跟著大笑。
張良沒有笑。
他盯著兩側山脊。
太安靜了。
山上看不到人影,也看不到明顯伏兵痕跡。
正因為太乾淨,反倒讓他不安。
他派人沿山腳檢視。
斥候很快回來。
「未發現秦軍。」
「只有一些新翻動的泥土,應當是野獸或先前百姓經過留下。」
張良依舊沒有放鬆。
秦軍擅長挖掘工事。
可匈奴大軍已經開始進入谷道。
前軍騎兵壓不住速度,幾名首領爭先恐後,生怕功勞被別人搶走。
頭曼也沒有下令停軍。
匈奴先鋒湧入天門關。
馬蹄聲在兩側山壁間不斷迴蕩。
塵土揚起,遮住後方視線。
一批又一批騎兵進入谷中。
中軍緊隨其後。
頭曼的王旗也逐漸向關谷深處移動。
張良跟在王旗附近,右手始終壓著劍柄。
越往裡走,心中的不安越濃。
他抬頭看向天空。
天氣晴朗。
沒有風。
連一片雲都看不到。
山脊兩側仍舊安靜。
直到匈奴主力大半進入谷道,南口的秦軍才有動作。
戰鼓響起。
幾萬秦軍緩緩列陣。
盾牆豎起。
長戈從縫隙間探出。
頭曼拔出彎刀。
「秦人想死守。」
「全軍突擊,踏碎他們!」
匈奴號角響起。
前方騎兵開始加速。
成千上萬匹戰馬奔跑,谷道地面劇烈震動,碎石從山壁滾落。
頭曼臉上帶著笑。
在這種適合騎兵衝擊的距離上,幾萬步卒擋不住多久。
張良卻猛然抬頭。
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低。
從山崖上方傳來。
不是戰鼓。
是布帛展開時的獵獵聲。
張良循聲望去。
天門關一側最高的山崖上,出現了一道黑色身影。
嬴政。
他站在崖頂,玄黑龍袍被風吹起,手中托著一卷深紫色陣圖。
張良瞳孔驟縮。
「不對!」
他猛地看向頭曼。
「撤出去,快!」
頭曼還沒反應過來。
嬴政已經展開陣圖。
紫色紋路在半空鋪開。
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暗了下來。
第一縷烏雲從山崖上方聚集。
緊接著,四面八方的雲層都在往天門關匯聚。
白日變得昏暗。
風驟然捲起。
戰馬開始不安地嘶鳴。
雷聲從雲層深處滾過。
轟隆。
一聲比一聲沉。
匈奴騎兵下意識放慢速度,抬頭望向天空。
前方秦軍卻在鼓聲中穩住陣列,盾牌緊緊扣在一起。
嬴政站在山崖之上,高高舉起九天引雷陣。
紫色電光沿著陣圖紋路不斷遊走,映亮他那張冷硬的臉。
頭曼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張良渾身冰冷。
他終於明白嬴政為什麼不斷收縮防線。
也明白秦軍為何只在南口擺出幾萬人。
這裡從來不是秦軍準備死守的關口。
這是嬴政為匈奴三十萬大軍挑選的墳場。
雷雲越壓越低。
狂暴電光在雲層中交錯,鎖定谷道中密集的騎兵。
嬴政俯視下方,右手緩緩落下。
第一道紫色狂雷撕開蒼穹。
轟!
雷柱砸入匈奴中軍。
數百名騎兵連同戰馬被雷光吞沒,轉眼化為一片焦黑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