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閣內的櫃檯被臨時清空。
茶壺、舊書和幾個空杯子全被蘇辰挪到一邊。
大秦帶來的礦圖、礦石樣本、育馬記錄,整齊擺在桌面上。
朱元璋坐在左側。
嬴政坐在右側。
兩個帝王隔著一張櫃檯,各自看著面前的東西。
朱標站在中間,手中拿著一份重新整理的清單。
張良被安置在靠門位置。
鐵鎖沒有解開。
兩名大秦甲士一左一右守在他身後,手掌始終壓著劍柄。
鋪外的戰馬已經被大明侍衛分批牽走。
其中幾匹情緒仍不穩定,經過門前時,卻會本能放輕動作,不敢再發出高亢嘶鳴。
蘇辰重新躺回椅子裡。
舊書蓋住半張臉。
兩朝交易與他無關。
萬物閣只提供一個誰都不敢亂來的場地。
朱標展開第一張秦地礦圖。
圖紙由獸皮拼接而成,上面標著山川、河流和部分城池。
許多地名對大明而言已經十分陌生。
也有些山脈走向仍能大致對應。
朱標手指沿著一條河流緩緩移動。
「這裡標著一處銅礦。」
「可在大明如今的輿圖中,這座城池早已改名,附近河道也有變化。」
嬴政道:「此圖來自大秦舊檔。」
「銅礦在滅魏之後便有記載,實際開採情況,朕已讓人單獨標明。」
朱標翻開旁邊竹簡。
上面記錄著礦洞規模、礦石顏色和大致產量。
文字古舊,部分字形已經不常見,仍能辨認大意。
他看完後點了點頭。
「這類舊礦可以作為線索。」
「是否還有開採價值,要等大明派人勘察之後再定。」
老朱坐在旁邊,拿起一塊銅礦樣本掂了掂。
「你們說得太繞。」
「咱就問一句,這東西真能煉出銅嗎?」
嬴政看了他一眼。
「樣本來自礦中,當然能煉。」
「含銅多少,大秦工匠已有記錄。」
老朱把礦石轉到光線下看。
表面帶著幾縷暗綠色紋路,部分地方還能看見細小金屬光澤。
他不懂礦石品相,卻也知道這東西並非隨便從路邊撿來的石頭。
朱標伸手接過。
一縷白色真炁從指間滲出,沿著礦石表面緩緩遊走。
咔。
石塊從中裂開。
切口平整,沒有四散碎屑。
內部隱藏的金屬紋理徹底顯露出來。
暗紅與青綠色交錯,在油燈下泛著細小光澤。
嬴政的目光在朱標手指上停住。
他見過黑龍軍陣,也用過九天引雷陣。
可那些力量都與戰爭有關。
朱標對真炁的使用卻很細。
只裂開礦石,不毀壞內部紋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
這種本事若用於鑑別礦物、處理精密器物,同樣價值驚人。
嬴政又看向朱標那頭瑩白長發。
大明皇室得到的機緣,遠比他此前見到的更多。
張良也看見了礦石裂開的過程。
他的臉色越發沉凝。
在天門關時,他還以為嬴政掌握的雷霆和上古銳士已經是全部。
來到萬物閣後才發現,千年之後的另一個王朝,同樣擁有超出凡俗的力量。
而這些力量的源頭,都指向櫃檯後面那個正在看書的年輕人。
朱標把裂開的樣本放回桌上。
「這處銅礦線索暫時記下,估值不能按照完整礦脈計算。」
「只有大明實地確認後,才能補入餘款。」
嬴政點頭。
「可以。」
雙方繼續核對。
鐵礦、銅礦、鹽池、煤石。
有些記錄清楚。
有些只有簡單方位。
還有幾處來自匈奴俘虜口供,可信度比大秦舊檔低了不少。
朱標沒有全部算入價值。
只把能互相印證的部分記下。
老朱聽了一陣,有點不耐煩,起身走到門外檢視戰馬分類。
片刻之後,他又走回來。
「戰馬這邊,六十匹能直接試訓,三十匹送皇家馬場。」
「年輕馬匹先養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適應應天府的水土。」
嬴政道:「這只是首批。」
「草原各部徹底安定後,大秦會送來第二批。」
老朱眼睛微亮。
「質量不能差。」
嬴政抬起眼。
「大秦不會在幾匹戰馬上失信。」
兩人的目光隔著櫃檯碰了一下。
氣氛頓時有些發緊。
朱標抬手,將一卷育馬竹簡放到兩人中間。
「戰馬價值可以先按首批算。」
「育馬法需要大明馬場試行,確認有效後再補入後續帳目。」
老朱靠回椅背。
「咱覺得首批一百二十匹馬,最多抵三成。」
嬴政面色一沉。
「礦圖、樣本和草原路線也在其中。」
「未經實地核驗的礦點,只能算線索。」
「那你大明借出去的黃金,也未曾直接上陣殺敵。」
「可你買盲盒用的就是咱的金子。」
兩位帝王你一句我一句,聲音都不高,話里的火氣卻在增加。
張良站在門邊,看得有些發怔。
一個掃滅六國。
一個建立大明。
如今為了戰馬和礦圖的估價,在一張櫃檯前跟商人一樣討價還價。
更怪的是,他們吵歸吵,誰也沒有拔劍,更不敢拍蘇辰的桌子。
老朱爭了幾句,忽然轉頭。
「蘇先生,你說這批東西值多少?」
蘇辰臉上的舊書動了一下。
一隻手把書拿開。
「我不知道。」
老朱愣住。
「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是你們之間的買賣。」
蘇辰坐起身,語氣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耐煩。
「我賣盲盒,不給你們當帳房。」
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向老朱。
「怎麼算,你們自己談。」
「誰要是賴帳,以後別占著我的鋪子談跨朝生意。」
鋪子裡立刻安靜下來。
老朱嘴唇動了動,把原本準備說的話咽了回去。
嬴政也沒繼續爭。
幾箱黃金的價值,並不值得他們失去萬物閣這個交易場所。
大秦能把戰馬送往大明。
大明也能把糧食、圖紙和後世知識送回大秦。
只要通道還在,未來交易的規模遠不止眼前這些東西。
朱標看了兩位帝王一眼。
「兒臣重新算一次。」
他把已經核實的物品分為幾類。
首批戰馬按當前大明良馬價格估值。
礦石樣本只算樣本本身。
大秦舊檔中有明確記錄的礦點算作線索。
育馬法、草原水源和遷徙路線,則在大明驗證之後補算。
剩餘債務,由大秦後續交付戰馬和核實礦點償還。
這個方案雙方都能接受。
老朱沒有占到太多便宜,卻也不會吃虧。
嬴政保住大秦信譽,也沒有為無法確認的內容承擔過高價值。
朱標寫下兩份契書。
紙張用的是大明紙。
一份以大明文字為主,一份旁邊標有大秦常用字形,確保雙方都能看懂。
老朱按下私印。
嬴政則取出隨身印記,壓在另一側。
鮮紅印泥落在紙上。
兩個相隔千年的王朝,完成了第一筆跨時空債務結算。
其中一份契書由朱元璋帶走。
另一份由嬴政收下。
朱標又抄了一份,準備留在萬物閣作為見證。
蘇辰看都沒看。
「放櫃檯底下,別弄亂我的東西。」
朱標把契書折好,放入單獨木匣。
張良安靜看著整個過程。
他原本以為朱元璋是嬴政在另一個世界收服的盟友。
現在才發現,兩人地位相當。
他們各為自己的王朝爭利。
可以合作,也會討價還價。
真正掌握主動的人,反而從未參加這場爭論。
只需蘇辰說一句不許在鋪子裡談,兩個王朝的通道便可能中斷。
他不爭礦山。
不搶戰馬。
也不在意兩位帝王的印璽。
偏偏所有人都得看他的規矩。
張良嘗試用自己熟悉的縱橫之術分析蘇辰。
越想,越找不到能落筆的地方。
蘇辰沒有國家。
沒有軍隊。
看起來也沒有統一天下的野心。
卻能讓兩位帝王主動登門。
這種人該用什麼利益拉攏。
又該用什麼手段制衡。
張良想不到。
契書收好後,嬴政的目光移向櫃檯側面。
三個淡金木盒安靜擺在那裡。
那是天門關大戰前便已買下的盲盒。
九黎虎符和九天引雷陣,已經讓匈奴主力埋葬在天門關。
可大秦手中,仍壓著三份未知機緣。
張良順著嬴政的目光看去。
呼吸不由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