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內,燭火輕輕搖晃。
幾位老秦貴族圍桌而坐,誰也沒有接趙高的話。
穩住咸陽。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背後藏著什麼心思,在場眾人全都清楚。
嬴政若死,儲君之位必然引發震盪。
扶蘇遠在外地,身邊有軍中力量支援,性情卻與秦廷不少老臣不合。
胡亥留在咸陽,年紀尚輕,容易控制。
誰能搶先掌握宮門、詔書和守陵軍,誰就能在皇權交替時占據先機。
一名老者抬手撥弄燈芯,火苗頓時亮了幾分。
「中車府令想驗證陛下身體,準備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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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看向桌上的溫酒。
「尋常太醫見不到陛下。」
「派刺客試探,更是自取滅亡。」
「只能從陛下日常起居入手。」
老者眯起眼。
「下毒?」
「還談不上。」
趙高語氣謹慎。
「只是一味能讓人氣血衰弱、昏睡不醒的藥。」
「若陛下身體康健,藥效發作後也有轉圜餘地。」
「若他本就遭受反噬,這味藥便會送他走完剩下的路。」
院內幾人的神色都變了。
嘴上說得輕巧。
真把藥送進始皇寢宮,做的就是謀逆。
一旦事情敗露,任何解釋都救不了他們。
有人沉聲問道:「銀針可能驗出?」
「驗不出。」
趙高從袖中取出一隻狹長木盒。
盒蓋開啟。
裡面放著一個黑色小瓶。
瓶口封著蠟,瓶身沒有文字,也看不出用途。
「此物名為散魂香,來自西域商隊。」
「少量混入香料或茶水,色味難辨。」
「開始只會讓人睏倦、乏力,數日後氣血逐漸衰竭。」
「即便查驗,也只會被當成舊疾加重。」
幾名貴族看著那隻黑瓶,呼吸都輕了下來。
他們沒有立刻伸手。
趙高也不催促。
真正要命的計劃,從來不會靠一時熱血決定。
他給這些人時間考慮。
燭淚順著銅台緩緩流下。
過了許久,一名掌握守陵軍人脈的貴族開口。
「藥由誰送?」
「宮內自有我的人。」
「守陵軍又該如何調動?」
「不能直接進咸陽。」
趙高把木盒合上。
「先化整為零。」
「每批數十人,以押送石料、修繕陵寢、運送軍械為名,分散進入城外幾處營地。」
「陛下無事,他們仍是守陵士卒。」
「陛下駕崩,他們便負責封鎖城門和宮道。」
這套安排很穩。
守陵軍原本就屬於大秦軍隊的一部分。
小股調動不會立刻引人懷疑。
等到關鍵時刻,各處人馬再同時集結,速度遠快於從外地調兵。
一名老秦貴族仍有顧慮。
「王賁剛從天門關獲勝,軍中威望正盛。」
「他若回到咸陽,守陵軍未必敢動。」
趙高手指壓在桌面上。
「所以要趕在他回來之前。」
「天門關俘虜眾多,草原各部也要處置,王賁短期內無法脫身。」
「黑龍軍陣的核心銳士,多半留在北地。」
「眼下咸陽宮中,正是兵力最空的時候。」
有人看向偏院門口。
「丞相怎麼說?」
李斯仍未現身。
趙高知道,這位丞相在等。
等嬴政是否真的病重。
也等誰先把手伸出去。
只要始皇活著,李斯便不會公開站隊。
一旦嬴政氣絕,李斯為了家族和權位,自然要作出選擇。
「丞相需要看見結果。」
趙高收起黑瓶。
「今夜談到這裡。」
「諸位只需準備人手,別急著露面。」
「藥效是否奏效,我會親自確認。」
幾位貴族陸續起身。
他們沒有留下承諾。
可也沒人當場退出。
對趙高來說,這便夠了。
只要第一步成功,後面的人自然會跟上。
偏院中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趙高換回普通衣袍,從相府側門離開。
他的馬車融入咸陽夜色,車輪依舊裹著布,沒有驚動巡夜秦兵。
咸陽宮。
嬴政獨坐寢殿。
殿內只點了兩盞燈。
大秦社稷圖懸浮在長案上方,黑金色封面已經展開,山河虛影占滿桌面。
嬴政沒有檢視天下郡縣。
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咸陽。
城牆、宮道、官署、貴族府邸,全都呈現在虛影中。
社稷圖無法直接看穿人心。
它卻能顯示兵力、兵器、道路和異常物資流動。
過去幾日,咸陽城外出現了許多小股人馬。
每股人數不多。
身份也有合理名目。
運石料的。
護送軍械的。
替陵寢更換器具的。
單獨看任何一隊,都挑不出太大問題。
這些人最終落腳的位置,卻都在咸陽幾處城門與宮道附近。
嬴政指尖輕輕划過。
虛影中的幾處營地亮起暗紅標記。
那不是敵意。
是社稷圖對大量甲冑、弓弩和軍械的顯示。
趙高以為人馬化整為零,便不會引起注意。
在社稷圖上,這些隱藏兵器依然清楚。
嬴政又把視線轉向趙高府邸。
府中人數比往常多了不少。
後院一間密室內,存著大批通行令牌和幾套偽造官服。
幾個負責聯絡的人正在進出。
他們走哪條巷子,進入哪座府邸,社稷圖都能留下行動軌跡。
相府偏院同樣出現過短暫聚集。
李斯本人沒有露面。
這讓嬴政眼裡的殺意稍微收斂。
丞相在觀望。
有私心。
尚未真正跨出那一步。
嬴政不會憑這一點便殺李斯。
大秦朝堂需要能做事的人。
李斯若肯回頭,仍有用處。
若他跟趙高走到一起,社稷圖會把證據送到嬴政面前。
殿外傳來輕微腳步。
一名內侍端著茶水走入。
動作恭順,神色也與往日無異。
「陛下,該用茶了。」
嬴政沒有抬頭。
「放下。」
內侍將茶盞擱在長案角落,彎腰退出寢殿。
房門重新合上。
嬴政的目光落在茶盞上。
他沒有立即觸碰。
社稷圖中的寢宮虛影,剛剛出現了一道淡紅提示。
茶盞內含有異常物質。
無法直接分辨是什麼。
至少能證明這杯茶有問題。
嬴政嘴角慢慢浮起冷意。
趙高已經動手了。
比他預計得更急。
他沒有叫人抓住送茶內侍。
一條小魚,抓了只會驚動後面的人。
嬴政將社稷圖收起,喚來藏在暗處的黑冰台親信。
「去通知王賁。」
「讓黑龍銳士分散進入咸陽。」
親信低聲道:「陛下,王賁仍在北地。」
「三千核心銳士已先行返回。」
嬴政早有安排。
天門關大戰結束後,他便命王賁將軍陣核心分成小隊,以押送俘虜和戰報為掩護返回咸陽。
真正留在北地的是擴練中的普通銳士。
趙高判斷錯了。
也即將為此付出代價。
「讓他們藏入宮中暗道。」
「軍令未下,任何人不得現身。」
「諾。」
親信退去。
嬴政重新拿起社稷圖。
看著咸陽城中仍在移動的那些兵甲標記,眼神冰冷。
趙高每送進一批人,宮門關閉時便會多一批屍體。
現在還不夠。
網要繼續放。
讓那些猶豫的人再靠近些。
讓所有想等他死的人,都把臉露出來。
黑冰台死牢。
張良靠著冰冷石牆坐下。
腳腕鎖著鐵鏈。
牢門外偶爾傳來守衛換崗聲。
更遠處,還有軍靴踩過地面的迴響。
這些腳步分成小股。
來的方向不同。
節奏卻很齊。
張良聽過黑龍銳士行軍。
博浪沙那一夜,三千人的腳步幾乎連成一個聲音。
眼下外面那些人,正是軍陣核心。
嬴政把他們調回咸陽了。
宮城中一定有人準備動手。
會是誰。
趙高。
李斯。
又或者那些還沒從權力中嘗夠甜頭的老秦貴族。
張良閉上眼,聽著外面的動靜。
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連他與頭曼的聯手都被嬴政埋進天門關。
咸陽城裡這些人,手中只有幾支守陵軍和一瓶見不得光的毒藥。
他們以為自己面對的是舊疾纏身、命不久矣的始皇帝。
卻不知寢宮裡的嬴政,正隔著一捲圖俯視整座咸陽。
張良看向牢門上方透進來的月光,低聲自語。
「趙高。」
「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