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燕王府。
書房裡堆滿圖紙和木料樣本。
朱棣坐在書案後面,頭髮有些亂,手裡握著炭筆,眉頭擰成一團。
鄭和寶船設計圖鋪滿整張桌子。
旁邊還放著工匠重新抄繪的分圖。
龍骨。
水密艙。
桅杆。
船帆。
每一部分都單獨拆開。
朱棣已經看了大半日。
越看越煩。
設計圖足夠詳細。
真正落到大明工匠手裡,依舊會遇到難題。
寶船體量太大。
單根木料很難承擔整條龍骨的強度。
採用多段拼接,介面又容易在海浪中變形。
船廠工匠試過三種辦法。
第一種連線不穩。
第二種耗費木料太多。
第三種勉強可用,遇到大風浪時仍有斷裂風險。
朱棣拿起一塊拼接木樣,用力掰了兩下。
咔嚓。
接縫直接裂開。
他盯著斷口,臉色更黑。
「這東西下了海,碰到一次大浪就得散架。」
旁邊負責送來木樣的管事低著頭,不敢回話。
朱棣把木料扔回桌面。
「船廠那邊怎麼說?」
「工匠們還在想辦法。」
管事小心回答。
「有人提議縮小船體,照著大明現有樓船的尺寸建造。」
「不能縮。」
朱棣拒絕得很快。
寶船設計圖的價值,就在遠洋和載重。
縮成普通樓船,很多艙室結構都要跟著改。
儲水、載糧、裝兵、運馬,全會受到影響。
真這麼做,還不如繼續用大明舊船。
管事不敢再勸。
朱棣擺了擺手。
「先下去。」
書房重新安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打仗比造船簡單多了。
敵人衝過來,一拳砸回去就是。
木頭卻不會主動告訴他哪裡有問題。
炎龍鎧甲能把船廠燒成灰,解決不了一條龍骨。
空間儲物戒能搬運巨木,也不能讓介面變牢。
朱棣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個人力量和工匠技術完全是兩回事。
超凡力量能加快進度。
真正要把圖紙變成海船,仍得靠人一點點琢磨。
門外傳來腳步。
不急。
落地很輕。
朱棣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徐妙雲端著清茶走進書房。
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衣裙,烏髮用玉簪挽起,氣質比得到冰心訣之前更加清冷。
她看了一眼滿桌圖紙,又看了看朱棣面前斷裂的木樣。
「殿下跟一塊木頭置什麼氣?」
朱棣抬頭。
「你來得正好。」
「船廠卡在龍骨拼接上,幾批工匠商議不出合適辦法。」
徐妙雲把茶盞放到桌邊。
「先喝口茶。」
「沒心情。」
「那我自己喝。」
她在旁邊坐下,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朱棣看得嘴角抽動。
這茶明明是端給他的。
徐妙雲放下茶杯,伸手拿起寶船圖紙。
冰心訣悄然運轉。
一縷清涼真氣流過眉心。
圖上的尺寸、線條和標註迅速印入腦海。
她只看了一遍,便閉上眼。
整條寶船龍骨的結構在腦海中展開。
每一段木料長度。
介面位置。
承重方向。
全都清楚呈現。
徐妙雲又拿起工匠修改後的分圖。
對照片刻,手指停在一處。
「這裡算錯了。」
朱棣湊過來。
「哪裡?」
「主龍骨第三段的榫口偏了半寸。」
徐妙雲指向兩張圖紙。
「工匠只算靜置時的承重,沒有把船帆受風后的拉力算進去。」
「船身一旦側傾,這處介面受力會往外偏。」
「時間久了,自然開裂。」
朱棣盯著圖看了一會兒。
一開始沒懂。
徐妙雲拿起兩塊木樣,照圖紙方向扣在一起,又從側面輕輕發力。
介面位置立刻向外錯開。
朱棣眼睛亮了。
「有道理。」
徐妙雲又指出另一處。
「這裡也有問題。」
「龍骨拼接不能全在同一水平線上。」
「介面交錯,受力才能分散。」
她拿炭筆重新畫出一套拼接方式。
線條清楚。
尺寸也重新計算過。
朱棣拿起圖紙,越看越覺得可行。
他連著研究大半天的難題,被徐妙雲進門幾句話點出了關鍵。
「冰心訣這麼好用?」
「功法讓我記得更清楚,腦子也更穩。」
「圖紙不會自己告訴我答案。」
「還是得看。」
朱棣咧嘴一笑。
「反正比我強。」
「殿下也有長處。」
「比如?」
「搬木頭很快。」
朱棣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徐妙雲嘴角微彎。
冰心訣修煉後,她的情緒比過去更穩,卻並未變成冷冰冰的人。
偶爾一句玩笑,反倒比以前更自然。
朱棣把新畫的分圖收好。
「明日送去船廠試一次。」
「若真能解決,算你一功。」
徐妙雲搖頭。
「先別急著算功勞。」
她拿起書案旁邊的另一摞帳冊。
「圖紙是今天的問題。」
「帳上還有一個。」
朱棣眉頭微皺。
這些帳冊記錄的是造船木料、桐油、鐵釘和工錢。
他對數字不算敏感。
看幾頁就覺得頭疼。
徐妙雲卻已經翻過兩遍。
冰心訣帶來的記憶力,讓每一筆數量和日期都留在腦海中。
她把三本帳冊依次鋪開。
「船廠上個月報進百年巨木三百七十根。」
「實際入庫只有二百九十一根。」
「剩下的部分,帳面寫著運輸損耗。」
朱棣臉色沉了。
近八十根百年巨木。
不可能全在路上壞掉。
這種木料價值很高,運輸時都有專人看管。
哪怕真有損傷,殘料同樣要送入船廠,用於製作其他部位。
不該整批消失。
徐妙雲又翻到桐油帳目。
「防水桐油也少了。」
「數量跟巨木不算在同一批,走向卻相同。」
朱棣問道:「去了哪裡?」
徐妙雲取來一張簡圖。
手指沿著木料運輸線路緩緩移動。
每一處轉運點都有記載。
唯獨到了江南之後,數批物資都在同一條支路失去記錄。
她的手指停下。
松江府。
朱棣眯起眼睛。
「有人在截造船物資。」
「光是貪墨,未必需要把巨木和桐油一起截走。」
徐妙雲眼神清明。
「百年巨木可以賣錢。」
「防水桐油同樣能賣。」
「兩樣東西沿著同一路線流走,背後的人多半與海上生意有關。」
朱棣起身。
手掌已經摸向腰間。
「咱帶人去查。」
「殿下現在去,只能抓到幾個經手小吏。」
徐妙雲按住帳冊,聲音仍舊平穩。
「真正拿貨的人會立刻斷掉聯絡。」
「物資既然流向松江府,便讓它繼續流。」
「查清最終落點,再看誰來接貨。」
朱棣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放長線?」
「對。」
徐妙雲抬起眼。
冰藍色真氣在瞳孔深處輕輕流轉,整個人的氣息變得冷了幾分。
「船廠建造寶船,動的是很多人的利益。」
「他們敢截第一批,就會伸手第二次。」
「現在收網,抓到的是手。」
「再等幾日,才能看見背後的臉。」
朱棣壓下立即帶兵的衝動。
他知道徐妙雲說得對。
胡惟庸和世家剛倒,大明內部不可能立刻變得乾乾淨淨。
尤其是沿海。
私鹽、走私、海盜和地方豪紳盤根錯節。
寶船一旦下水,大明官方會直接插手海外貿易。
原本靠海吃飯的那批人,不會甘心。
朱棣重新坐下。
「那就查。」
「咱讓人盯住松江府。」
徐妙雲點頭,將其中一頁帳冊推到他面前。
「殿下。」
「還有一件事。」
「這批木料沒有進入船廠。」
她的手指壓在松江府三個字上。
「有人不想讓大明的寶船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