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
一間臨水的畫舫停在夜色中。
船艙門窗緊閉,帘子拉得嚴嚴實實,外面只留兩盞昏黃燈籠。
幾名衣著富貴的豪紳圍桌而坐。
桌上擺著酒菜,卻沒幾個人動筷。
坐在主位的官員翻著一本帳冊,臉色陰沉。
「燕王已經開始查船廠帳目。」
「那批巨木和桐油,怕是瞞不了多久。」
一名豪紳放下酒杯,低聲道:「帳面都做平了,運輸損耗、河道翻船、木料腐壞,該有的名目一樣不少。」
「查到松江府,也只能抓幾個負責轉運的小吏。」
主位官員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當燕王是傻子?」
「近八十根百年巨木,連殘料都未送入船廠,這種帳經不起細查。」
「何況徐達家的女兒也在幫著看帳。」
船艙內安靜下來。
在場眾人都聽過徐妙雲的名聲。
徐家長女自幼聰慧,熟讀兵書,心思細得很。
尋常官員未必能從幾本舊帳中看出問題,她卻能順著木料和桐油的去向,追到松江府。
有人壓低聲音。
「那便把經手的人處理掉。」
「來不及。」
主位官員合上帳冊。
「燕王的人已經在路上。」
「殺人只會告訴朝廷,這裡確實有鬼。」
那名豪紳臉上的肉微微抽動。
「難道坐著等死?」
沒人回答。
胡惟庸倒了。
江南幾家大族也被清算。
他們這些依靠海上走私發財的人,本以為風頭避過便能繼續做生意。
大明突然開始修造寶船。
船體龐大。
水密艙、遠洋帆、儲水艙,一樣樣全是奔著深海去的。
一旦朝廷船隊下水,他們賴以謀生的航路便再難藏住。
沿海貨物從哪裡出。
鹽、鐵、絲綢運向何處。
海島上的私港由誰控制。
全部會暴露在朝廷水師眼皮底下。
更要命的是,大明官方若直接經營海外貿易,他們手中貨物立刻失去優勢。
過去一匹絲綢送出海,轉手便能換回數倍金銀。
朝廷船隊一來,這筆暴利再也輪不到他們。
這不是少賺一些。
是斷掉根基。
他們沒有能力刺殺朱元璋。
也不敢直接衝擊應天府。
唯一能做的,便是讓寶船永遠停在船台上。
一名留著短須的豪紳緩緩開口。
「船廠若是在建造期間出了大火,龍骨和木料全毀,朝廷想要重來,少說得再花一年。」
「倭寇趁亂洗劫,責任還能推到海盜頭上。」
「燕王能查帳,查不到燒成灰的木頭裡藏著誰的手。」
主位官員抬眼。
「人聯絡好了?」
「海島上集結了不少人。」
「其中有倭寇,也有常年走海路的悍匪。」
「他們只認銀子。」
豪紳從懷裡取出一張簡圖,攤在桌面上。
「船廠臨水,外圍駐軍分布在三處。」
「從正面進不去,水路卻有空隙。」
「再過幾日會有一場大風雨,潮水上漲,夜裡視野很差。」
「船隻可藉著雨幕靠近。」
他的手指移向船廠幾處位置。
「這裡堆著木料。」
「這裡是半成的龍骨。」
「桐油存放在另一邊。」
「同時點火,駐軍顧得了東邊,顧不了西邊。」
主位官員盯著簡圖。
「普通火把在暴雨里燒不起來。」
豪紳抬手拍了拍。
一名隨從從船艙角落搬來陶罐。
罐口封得很嚴。
開啟之後,一股刺鼻氣味湧出。
「海上用的火油。」
「黏在木頭上,水沖不掉。」
「先用油箭點燃,再把陶罐砸進木料堆,大雨反而能讓守軍鬆懈。」
主位官員神色稍緩。
這套計劃考慮得很細。
風向、潮水、守軍位置,全都算過。
他們沒有把希望押在刺殺燕王上。
也沒有妄想跟大明軍隊正面對抗。
只燒船廠。
燒完就走。
倭寇從水路退回海島,地方官員拖延追查,沿途走私船再幫忙掩護。
即便燕王懷疑他們,短時間內也難拿到完整證據。
「何時動手?」
「暴雨那晚。」
豪紳重新封住陶罐。
「朝廷查得越緊,我們越不能再拖。」
「寶船一旦下水,今日坐在這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好過。」
船艙里幾人對視。
遲疑逐漸消散。
利益到了這個地步,退路已經沒了。
主位官員端起酒杯。
「做乾淨。」
「事成之後,經手之人全部送出海,不許留在松江府。」
幾隻酒杯碰在一起。
酒水晃動,倒映出每個人緊繃的面孔。
應天府,燕王府。
朱棣站在書房中,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負責押運巨木的幾名小吏已經找到。
他們口供一致。
木料在經過松江府時遭遇河道事故,部分沉入水中,剩下的被地方官員判定無法使用。
乍一看沒有問題。
可錦衣衛去查了那段河道。
沒有翻船痕跡。
附近百姓也沒見過大批木料落水。
事故是假的。
朱棣看完密報,抬手拍在桌上。
「證據夠了。」
「咱現在帶人過去,把松江府那些官員全拿了。」
徐妙雲坐在另一側,面前擺著帳冊和路線圖。
她沒有立即回應。
冰心訣在體內緩緩運轉,紛亂資訊在腦海中不斷排列。
截留的木料。
失蹤的桐油。
沿海走私。
造船廠。
還有松江府官員偽造的河道事故。
這些線索已經指向同一條利益鏈。
現在抓人,確實能抓出一批貪官。
真正掌握海上船隊、私港和倭寇聯絡的人,卻未必會露面。
徐妙雲抬起眼。
「殿下能把他們抓回來,能讓他們開口嗎?」
朱棣眉頭一皺。
「進了錦衣衛詔獄,總會有人說。」
「他們若只知道自己經手的那一段呢?」
徐妙雲手指落在路線圖上。
「地方官員負責改帳。」
「豪紳負責出錢。」
「海上的人負責動手。」
「每一層只知道自己的事,就算抓住其中一批,也很難把整條線拉出來。」
朱棣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繼續等?」
「等他們動。」
徐妙雲語氣平靜。
「朝廷開始查帳,他們比我們更急。」
「寶船每多造一日,他們的海上生意便多一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