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養出的兇悍,已經刻入骨頭。
面對陌生強者,李世民最先想到的從來不是低頭。
而是判斷能不能打。
老朱的威壓很重。
死人堆里滾過的味道,也比他見過的許多老將更濃。
李世民仍沒發現對方攜帶兵器。
徒手。
距離不到兩丈。
只要一槊送出,普通人根本來不及躲。
這份判斷讓李世民穩住心神。
他目光落到老朱雙手,又掃過站在側前方的朱標。
「我無意與你為敵。」
「讓身後那人解開幻術,送我回長安。」
老朱冷笑。
「剛才還喊打喊殺,現在知道談了?」
「這裡不是大唐,更不是你的王府。」
「想回去,先把槊放下。」
李世民心頭一震。
對方知道大唐。
也知道他來自長安。
「你是誰?」
「咱是誰,你還沒資格問。」
老朱故意拿出老主顧的架勢。
平日裡他在蘇辰面前吃過不少癟。
嬴政第一次入店,也被店鋪力量按進椅子。
如今終於來了個比自己更晚的新人,老朱自然要把場面撐足。
朱標看了父皇一眼,沒有說話。
他知道老朱心裡那點小得意。
只要不真動手,便由著他去。
李世民的眼神更冷。
長槊微微一顫。
槊杆上的血珠被抖落,沿著一道弧線飛向地面。
老朱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力量不差。
控制也很穩。
年輕人明知身處未知之地,仍能把殺氣壓在手中,沒有貿然刺出。
剛才那番怒喝,更多是在試探。
李世民也在觀察老朱。
華貴便服。
自稱「咱」。
說話粗直。
偏偏站姿和眼神都帶著統軍者才有的習慣。
尤其對方看向長槊時,先看鋒刃,再看握法和腳步,明顯熟悉軍陣搏殺。
此人絕非普通權貴。
「我再問一次。」
李世民壓低聲音。
「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朱抬起下巴。
「萬物閣。」
「蘇先生的店。」
「在此買東西,得交錢,得守規矩。」
李世民目光轉向蘇辰。
蘇辰正端著茶杯看戲。
那副態度讓他心裡更加警惕。
能讓眼前壯年男子主動維護規矩,這掌柜身份只會更高。
李世民正準備換一種方式試探,鋪子另一處忽然亮起暗金光芒。
老朱皺眉。
「今日還真熱鬧。」
朱標也看向新出現的光門。
門內先傳來甲片碰撞聲。
隨後,一道玄黑身影從光芒中走出。
嬴政回到萬物閣。
他剛處理完社稷圖示出的幾處線索,趙高布下的網也在繼續收緊。
今日來店,是為確認剩餘兩個淡金盲盒是否安穩,也想詢問蘇辰,社稷圖能否記錄疆域變更。
剛踏入鋪子,便看到一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舉著長槊。
槊鋒仍對著櫃檯。
嬴政腳步停下。
眼神冷了。
「大明皇帝。」
他看向老朱。
「這又是誰?」
老朱抱著手臂,語氣帶著看熱鬧的味道。
「剛來的。」
「脾氣不小。」
「進門就拿兵器指著蘇先生。」
嬴政眉頭皺得更深。
他第一次進入萬物閣時,也曾拔過天問劍。
那一次的結果並不光彩。
如今看見另一個後來者做出相似舉動,他心裡沒有同情,反倒覺得這年輕人缺少判斷。
店內幾個人都沒有躲避。
蘇辰甚至還在喝茶。
長槊已經失去意義。
這人卻遲遲不肯放下。
嬴政向前走出幾步。
玄黑常服在燈火下泛著暗光。
屬於始皇帝的威勢隨之壓向李世民。
與老朱的殺伐氣不同。
嬴政身上的氣勢更冷,更沉。
那是掃滅六國、收天下兵器、讓諸王跪在階下後養出來的霸道。
李世民身體猛然繃緊。
一個華服壯年男子已經讓他難以看透。
現在又來一人。
黑袍。
佩劍。
目光所過之處,彷佛所有人都該俯首聽命。
這人習慣稱孤道寡。
也習慣掌控別人的生死。
最讓李世民心驚的是,華服壯年男子見到黑袍人時毫無臣屬反應。
兩人地位相當。
他們來自不同勢力。
卻都對櫃檯後的蘇辰保持著清楚分寸。
嬴政看了李世民一眼。
目光沒有在明黃色戰甲上停太久。
諸天歷史位面已經開啟,萬物閣出現新的帝王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位後來者還沒看清自己的處境。
「又是個不懂規矩的後輩。」
嬴政走到櫃檯旁,手指輕輕按住天問劍的劍鞘。
「先生若嫌吵,朕替你把他扔出去。」
李世民心頭再震。
朕。
眼前黑袍男子是一位皇帝。
能被皇帝稱為「大明皇帝」的壯年男子,同樣是一國之君。
李世民握槊的手第一次出現細微顫動。
他猜到兩人身份不凡。
卻沒想到,竟然同時碰上兩位帝王。
大明是什麼朝代?
史書中沒有。
黑袍皇帝又是誰?
為何他的衣飾帶著先秦古風?
最荒唐的是,兩位皇帝站在一間雜貨鋪中,對一個年輕掌柜如此客氣。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李世民心裡疑問翻湧,面上沒有失態。
他把長槊稍微壓低。
仍未鬆手。
玄武門之變剛剛結束,長安局勢未穩,突厥又兵臨渭水。
眼下每一息都可能關係大唐存亡。
他不能把性命交給幾個來歷不明的人。
「朕無心打擾。」
李世民終於改了自稱。
「送朕回長安,一切都可商議。」
嬴政打量著他。
年輕。
有膽。
身在未知之地仍能控制情緒。
至少不算庸主。
老朱也聽出了「朕」字。
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又一個皇帝。」
「你是哪一朝?」
李世民沒有回答。
身份是他手中僅剩的籌碼。
不能輕易交代。
蘇辰看夠了。
再讓三位帝王繼續互相試探,茶都要涼了。
他把茶杯放下。
右手食指抬起,在櫃檯表面輕輕扣了一下。
篤。
李世民眼神驟變。
手中長槊傳來一陣異樣震動。
起初來自槊鋒。
精鋼打造的鋒刃失去光澤,表面浮現密密麻麻的細紋。
裂痕向後蔓延。
槊頭化成灰黑色粉末。
緊接著是槊杆上的鐵箍。
隨後輪到堅硬木桿。
沒有爆響。
也沒有衝擊。
那杆陪著李世民征戰多年、飲過無數敵血的長槊,就這麼在他掌中一寸寸崩解。
細碎粉塵從指縫間落下。
簌簌灑在木地板上。
李世民下意識收緊五指。
抓住的只有一把正在流走的鐵灰。
數息之後,雙手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