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把玩著那枚母螺。
白色海螺在掌心泛著淡淡金紋,螺口處偶爾亮一下,裡面傳出很輕的潮聲。
十枚子螺擺在桌上。
每一枚紋路都不同。
朱標站在旁邊,正在給這些子螺逐一編號。
毛驤也在。
他身上的舊傷早已好得差不多,只是每次走進萬物閣附近,背後仍會本能發緊。
這會兒聽說陛下得到一件能千里傳音的寶物,眼神里全是震動。
朱元璋拿起一枚子螺,丟給毛驤。
「這東西怎麼用,剛才標兒試過了。」
「子螺只能往母螺傳話,母螺能回話。」
「千里之內,山擋不住,雨擋不住,人也攔不住。」
毛驤雙手接住,低頭看著掌中小海螺,喉結動了一下。
錦衣衛傳遞密報,最怕路上耽擱。
快馬再快,也要時間。
飛鴿也有被鷹隼截殺的時候。
眼下這枚東西,等於把應天府和千里之外的暗探綁在一根線上。
只要暗探還能開口,皇帝就能親耳聽見。
「臣明白。」
朱元璋敲了敲桌面。
「松江府那邊,派最穩的人去。」
「別急著抓。」
「咱要聽全,聽清,聽到他們把同夥一個個喊出來。」
毛驤抬頭。
「陛下是想放他們動手?」
「他們不動,咱拿什麼抓全?」
老朱冷笑。
「燒船廠這種事,光靠幾個小吏辦不成。」
「背後有官,有商,有海上的賊。」
「咱這次不想只砍幾隻爪子。」
朱標將編號好的子螺裝入軟袋。
「父皇,子螺數量有限。」
「松江府那邊最多放三枚。」
「其餘要留給北方馬場、寶船船廠和宮中備用。」
老朱點頭。
「就三枚。」
「畫舫一枚,船廠一枚,倭寇登陸處一枚。」
毛驤立刻記下。
他沒有多問陛下如何提前知道倭寇登陸方向。
燕王和徐姑娘已經在松江府布網,錦衣衛只需要把耳朵送過去。
當夜,三名錦衣衛暗探換上商販、船工和帳房打扮,離開應天府。
他們未走官道。
一路換馬,繞過幾處常用驛站。
子螺被分別藏在竹筒、油紙包和空心算盤裡。
每一枚外面都做了隔音處理,平時貼近也聽不出異常。
數日後,三人進入松江府。
暴雨尚未落下。
天色卻已經陰得很沉。
海風卷著潮氣吹過碼頭,船帆被吹得獵獵作響。
錦衣衛在松江府原本就有暗線。
一名暗探混入運送桐油的船隊。
另一人住進靠近造船廠的客棧。
最後一人盯上了停在臨水處的畫舫。
畫舫表面只是富商宴客之地。
夜裡燈火明亮,絲竹聲不斷。
可進出船艙的人,大多避開正門,衣袖寬大,靴底帶泥,顯然從不同地方趕來。
暗探等到後半夜。
畫舫一個船工下船買酒。
人剛進窄巷,便被一隻手捂住口鼻,拖入陰影。
半刻後,一個新的船工低著頭,提著酒罈回到畫舫。
他臉上塗了灰,肩膀故意壓低,走路姿勢和原來的船工有七八分相似。
守在船頭的人只是掃了一眼,便放他進去。
那枚子螺,被他塞進主艙隔板後方。
位置很巧。
不容易被人發現。
艙內說話聲卻能清楚傳入其中。
同一時間,御書房裡。
母螺忽然亮起一道細細金紋。
朱元璋放下奏摺,抬手讓殿內侍從退到外面。
朱標也停下筆。
海螺里先傳來水聲。
隨後是男人低沉的交談。
「暴雨明夜便至。」
「海上的船已經靠近外港。」
「火油陶罐今夜入庫,等到風向轉東南,便從水路摸到船廠背面。」
老朱的臉色慢慢沉下。
朱標眼中也多了一絲冷意。
那聲音繼續傳來。
「燕王的人還在查帳。」
「讓他們查。」
「帳冊能查到松江府,查不到海上。」
「船廠一燒,寶船龍骨全毀,朝廷就算懷疑,也只能先追倭寇。」
有人低笑。
「等燕王反應過來,咱們的人早出海了。」
「到時給幾個替死鬼,事情也就過去了。」
酒杯碰撞聲響起。
幾個人笑得很輕。
御書房內卻冷得嚇人。
朱元璋把母螺放到桌上,手指緩緩壓住龍案邊緣。
木質扶手發出輕微裂響。
他年輕時見過貪官。
也見過豪強。
為了錢財,這些人敢賣糧,敢逼民,敢勾連外敵。
現在,他們把手伸向大明寶船。
還打算借倭寇之手,燒掉朝廷未來的海上根基。
老朱沒有立刻發火。
越憤怒,聲音越低。
「聽著。」
「全部聽完。」
朱標看向母螺。
「他們會在明夜動手。」
「兒臣這就讓人給老四和徐姑娘傳信。」
老朱搖頭。
「傳音螺既然能說話,便不用快馬。」
他拿起母螺,按照蘇辰教的方法,輕輕摩挲第三道金紋。
片刻後,另一枚子螺亮起。
松江府造船廠附近。
朱棣站在一處倉房裡,手中小海螺忽然發熱。
他立刻抬手。
老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老四。」
「人已經開口了。」
「明夜暴雨,東南風,水路,火油陶罐。」
朱棣眼睛一亮。
「父皇放心。」
「兒臣等的就是這個。」
徐妙雲站在旁邊,聽完後走到地圖前。
冰心訣運轉。
風向、潮水、船廠地勢、守軍位置,全在腦海里舖開。
她拿起炭筆,在圖上點了三處。
「這裡是他們第一處登陸點。」
「這裡適合藏火油。」
「還有這條窄水道,船小才能進去,倭寇多半會派精銳走這邊。」
朱棣低頭看圖。
三處位置並不顯眼。
其中一處甚至避開了原先駐軍視線。
「你確定?」
徐妙雲抬眼。
「若我是他們,會這麼走。」
聲音很平靜。
朱棣卻聽得心裡發熱。
這個未來王妃,不只是聰明。
她能在別人還沒落子時,看清棋盤上最危險的那幾格。
「好。」
朱棣把傳音螺收起。
「伏兵按你說的位置放。」
「船廠里的真圖紙和關鍵木料,都轉入後倉。」
「外面留幾堆假料,讓他們燒。」
徐妙雲點頭。
「別驚動太多人。」
「他們既然敢來,船廠內部可能也有眼線。」
朱棣臉上的笑容冷了幾分。
「那更好。」
「今夜誰傳訊息出去,明夜就跟倭寇一起抓。」
暴雨終於在第二日夜裡落下。
海風卷著雨水拍向船廠。
遠處水面上,幾艘黑船在雨幕中悄然靠近。
岸邊火把被雨澆得昏暗,巡邏士卒看著和平日沒什麼兩樣。
暗處,朱棣一身黑衣,站在高處。
徐妙雲撐著一把油紙傘,雨水順著傘沿落下,卻近不了她周身半尺。
冰寒真氣讓空氣都清涼了幾分。
她望向雨幕深處。
黑船的輪廓正在靠近。
船上沒有掛旗。
船槳入水的聲音被雨聲蓋住,普通巡邏兵站在岸上,很難聽見。
徐妙雲抬手,指向第一處水灣。
「那裡。」
朱棣順著她手指看去。
一艘小船脫離主隊,悄悄靠向水灣。
船頭蹲著幾名穿短衣的黑影,背上揹著彎刀,懷裡抱著陶罐。
「來得挺准。」
朱棣低聲笑了笑。
徐妙雲又轉向另一側。
「第二路也到了。」
遠處窄水道里,幾道黑影順著木樁爬上岸,動作利索,顯然常年走水路。
他們避開了正面巡邏,直奔桐油倉方向。
第三路則藏在裝貨駁船後方。
人數少,卻全是手腳敏捷之輩,腰間掛著短弩。
這些人負責潛入船台,點燃寶船龍骨。
三路同時動手。
一旦成功,船廠會在短時間內亂成一團。
到時候火油罐砸進木料堆,雨夜救火困難,朝廷再想保住船廠,代價會很大。
可這場雨夜突襲,早被徐妙雲推到了圖紙上。
朱棣抬起手。
暗處的大明甲士沒有立刻衝出。
他們按兵不動,任由倭寇進入更深位置。
只有幾名錦衣衛悄悄跟在後方,把對方帶來的火油陶罐逐一記下。
遠處畫舫內。
幾名豪紳和松江府官員正在等訊息。
桌上酒菜還熱著。
外面雨聲很大,船艙里卻暖得發悶。
一枚子螺藏在隔板後方,將他們的談話繼續送回應天府。
「第一批人該到了。」
「再等半刻,船廠東側就會起火。」
「燕王就算帶兵,也只能先去救龍骨。」
「咱們這邊的人趁亂把帳冊燒掉,剩下的交給海上那幫人。」
有人壓低聲音笑起來。
「火一起,朝廷的寶船夢也就斷了。」
御書房裡。
朱元璋聽著母螺中的聲音,眼神像刀子一樣冷。
朱標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敲在桌面。
「他們還沒提到全部同夥。」
「繼續等。」
老朱壓著嗓子。
「等他們以為事成,再收網。」
松江府船廠。
第一支火箭終於射出。
箭頭纏著浸過火油的布團,雨水沖刷在上面,火苗卻沒有熄滅。
它划過雨幕,直奔船台中央那根巨大的龍骨。
就在火箭即將落下時。
一縷冰藍寒氣從高處掠過。
啪。
火箭在半空碎開。
火焰熄滅,木桿表面迅速結出白霜,落地時已經成了幾截冰渣。
準備放箭的倭寇愣住。
他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支、第三支火箭同樣被寒氣打落。
雨夜中,高處那道青色身影終於走出暗處。
徐妙雲站在木架之上。
油紙傘已經收起。
雨水落到她身旁半尺處,便被一層淡淡寒意推開,化成細碎白霧。
她聲音不大,卻傳得很清楚。
「水灣三十七人。」
「窄道二十四人。」
「駁船後方十一人。」
「還有兩名內應藏在桐油倉左側。」
每報出一處,暗處便有一隊甲士點燃火把。
火光接連亮起。
倭寇們臉色大變。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藉著暴雨藏住蹤跡。
現在才發現,從踏上岸開始,所有人都在對方眼皮底下。
松江府的駐軍和錦衣衛從三面包圍。
退路也被鐵索封住。
水灣外,幾艘大明小船橫在雨幕中,將黑船堵死。
朱棣從高處走下。
他沒有穿鎧甲。
一身黑衣被雨水打濕,肩背卻挺得筆直。
手中握著炎龍召喚器。
赤紅晶石在掌心亮起,雨夜中顯得分外刺眼。
倭寇首領看著他,立刻認出身份。
「大明燕王!」
朱棣咧嘴一笑。
「認得本王,還敢來燒船廠。」
「膽子挺肥。」
倭寇首領怒吼一聲,揮刀讓人衝上去。
被識破後,想活命只能殺出一條路。
幾名悍匪舉起火油陶罐,準備硬砸向木料堆。
徐妙雲抬手。
幾道寒氣破空飛出。
陶罐表面結霜,罐口封泥被凍結,裡面火油一時潑不出來。
錦衣衛趁機衝上,將抱罐之人按倒在泥水裡。
畫舫方向,幾名豪紳聽到遠處喊殺聲,臉色紛紛變了。
「怎麼回事?」
「船廠怎麼提前有埋伏?」
「快走!」
主位官員猛地站起,酒杯打翻在桌上。
酒水順著桌沿滴落。
他剛衝到艙門,外面已經響起錦衣衛的聲音。
「奉陛下旨意。」
「畫舫上所有人,一個都不許走。」
船艙內一片死寂。
御書房中,朱元璋聽見這句回報,終於冷笑出聲。
松江府船廠。
朱棣抬手按下召喚器。
赤紅光芒瞬間擴散。
暴雨被高溫蒸出大片白霧。
龍影從火光中一閃而過,厚重鎧甲覆蓋全身。
炎龍鎧甲出現在雨夜中。
周圍雨滴靠近鎧甲三尺,便化成蒸汽。
倭寇們看著那尊赤銀色身影,眼裡的兇狠開始變成驚恐。
朱棣抬起右臂。
掌心火焰緩緩燃起。
他看了一眼徐妙雲。
徐妙雲站在高處,神色清冷,向他輕輕點頭。
朱棣轉回頭,看向那些握著倭刀的海上悍匪。
「等你們點火,等得本王都困了。」
他邁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腳下積水都會炸起一圈白霧。
「你們喜歡火。」
「本王今日就讓你們看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