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咸陽宮外,夜色沉得嚇人。
宮牆下方的陰影里,一隊隊身穿黑衣的人正在悄然移動。
他們有些是守陵軍。
有些是趙高府中豢養的死士。
還有幾名來自老秦貴族家族中的親兵。
這些人沒有打出旗號,也沒有穿統一甲冑。
每一隊人數都不多。
分散開來,像是宮中夜間換防的一部分。
趙高站在宮道盡頭,身上披著深色斗篷。
雨後的石板泛著濕意,映出一段段模糊人影。
他抬頭看向始皇寢宮。
那邊燈火還亮著。
按照宮中內侍傳來的訊息,散魂香已經混入茶水,連續送了兩日。
嬴政這兩日召見的人很少。
御醫仍被擋在外面。
寢宮內偶爾傳出咳聲。
一切都符合趙高的判斷。
始皇在強撐。
天門關那場借天雷殺敵的壯舉,必然付出了可怕代價。
凡人怎能無損駕馭天威。
趙高越想,心底那點恐懼越被貪念壓下。
只差今晚。
今晚若能確認嬴政昏迷,守陵軍便會封鎖宮門。
他會請出胡亥。
再逼李斯寫下詔書。
扶蘇遠在外地,等訊息送到,他已經掌控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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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大秦朝堂即便有人質疑,也只能先承認新君。
趙高深吸一口氣。
袖中的手指卻仍在輕輕發抖。
他並非不怕。
越是接近這一步,越清楚失敗會有多慘。
可他已經回不了頭。
散魂香送進寢宮的那一刻,他便只能賭到底。
一名親信快步來到他身邊。
「府令,寢宮內燈火未熄。」
「送茶的內侍說,陛下飲後便未再出聲。」
趙高眼底一亮。
「王賁呢?」
「仍在北地處理俘虜,咸陽城中未見其蹤跡。」
「黑龍銳士?」
「未發現成建制調動。」
趙高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
黑龍軍陣可怕。
可那東西需要三千銳士列陣。
咸陽宮裡空間有限。
只要黑龍銳士沒整隊回城,嬴政便少了一張最嚇人的牌。
親信又道:「幾家貴族的人已經到位。」
趙高點頭。
他看向寢宮方向。
燈火靜靜燃著。
殿門外的守衛人數比往常少。
換防空檔也正好出現。
一切都跟他推演的一樣。
他抬起右手。
卻沒有立刻落下。
最後一絲猶豫仍纏著心口。
腦海中閃過博浪沙那輛碎裂主車。
嬴政端著茶杯坐在廢墟中,毫髮無損。
天門關雷霆壓頂,頭曼身死,匈奴崩潰。
這位始皇帝一次又一次打碎所有人的判斷。
可人總有力盡的時候。
趙高咬緊牙關。
手掌終於向下一壓。
「動手。」
黑衣人影立刻向寢宮靠近。
他們動作很快。
刀刃被布包著,直到接近殿門才猛地抽出。
幾名守衛看見來人,剛要開口,便被同時撲上來的死士捂住口鼻,短刃從肋下刺入。
屍體被拖進陰影。
寢宮大門被輕輕推開。
一隊死士沖入殿內。
殿中香氣很淡。
屏風後方,龍床帷幔垂落。
床上隱約有一道隆起的人影。
為首死士沒有多想。
事到如今,任何遲疑都是死。
他舉起長刀,朝龍床狠狠劈下。
噗。
錦被被砍開。
裡面卻沒有人。
只有幾卷被衣物包住的竹簡,擺成了人的形狀。
死士瞳孔猛縮。
「中計!」
話音剛落。
寢宮四周忽然響起沉悶機關聲。
幾面看似完整的牆壁向兩側滑開。
暗道顯露。
黑甲銳士從裡面一排排走出。
他們沒有喊殺。
只有整齊腳步聲,一下一下踏在殿內青磚上。
長戈抬起。
盾牌前壓。
濃重黑色煞氣從他們頭頂升騰,很快在寢宮上方凝成一片翻湧陰影。
趙高站在殿外,看見牆壁開啟的一瞬間,臉色徹底失去血色。
「黑龍銳士。」
「不可能。」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明明確認過,咸陽城中沒有大規模軍隊調動。
黑龍銳士怎麼可能藏在寢宮暗道。
一名將領從暗道中走出。
身披甲冑,手按劍柄。
正是王賁。
他接到嬴政密令後,輕騎先行回城,把三千核心銳士分批藏入宮中。
每一批進宮的人,都用的是黑冰台和宮廷修繕的名義。
趙高盯著外城營地。
卻忘了嬴政掌控整座咸陽宮。
王賁冷冷看向那些闖入寢宮的死士。
「陛下有令。」
「入殿持刃者,殺。」
長戈同時刺出。
殿內慘叫聲驟起。
黑衣死士試圖反擊。
可他們面對的是經歷過博浪沙和天門關的黑龍核心銳士。
近身搏殺根本沒有懸念。
盾牌壓住去路。
長戈從縫隙間穿出。
一名死士剛躍上樑柱,便被弩箭射穿肩膀,摔落下來後立刻被戈刃貫穿胸口。
另一人想破窗逃走,窗外同樣站著秦軍。
刀光只閃了幾下,便被厚重盾牆吞沒。
趙高一步步後退。
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更多秦軍從宮道兩側出現,將退路徹底堵死。
他帶來的守陵軍還沒來得及集結,便被分割在各處宮門。
那些兵馬原本想等寢宮得手後再封鎖咸陽宮。
現在成了瓮中之鱉。
趙高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號角。
低沉。
短促。
那是秦軍合圍的訊號。
寢宮旁邊的偏殿大門開啟。
燈火照出一條長長影子。
嬴政端坐在正殿王座之上。
玄黑龍袍整齊。
面色平靜。
面前懸浮著大秦社稷圖。
圖上,咸陽宮每一處兵馬調動都清楚顯示。
趙高的身影也在圖中化為一枚刺眼紅點。
旁邊還有數百個小紅點,正在被黑色秦軍標記一點點包圍。
嬴政端起桌上那杯茶。
正是先前送入寢宮的茶水。
他沒有喝。
只是將茶水慢慢倒入旁邊一盆綠植。
茶水落下。
葉片先是微微捲曲。
隨後迅速發黃。
莖幹變黑。
短短几個呼吸,一盆長勢正好的綠植便枯萎下去。
趙高看著這一幕,膝蓋發軟。
散魂香。
嬴政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知道茶里有毒。
也知道今晚有人會來。
甚至連他們調動的路線,都擺在那捲圖里。
趙高嘴唇發顫。
想說話,卻只擠出破碎氣音。
嬴政抬眼看向殿外。
目光越過滿地屍體,落在趙高身上。
沒有暴怒。
沒有呵斥。
那種平靜,比怒火更讓人絕望。
「趙高。」
嬴政將空茶盞放下。
「朕給過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