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章 裂痕

第11章 裂痕

2026-10-02 03:44:14 作者: 泠音弘上

  恆農郡,陝縣,城樓上的議事廳門被一腳踹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簷角的灰簌簌落了一地,連牆上掛的那張半舊的狼皮都震得抖了三抖。

  「媽了個巴子!日他先人的白臉賊!」

  李傕走在最前面,甲冑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和血漬,脖子上一道血痂從耳後一直拉到領口裡面,皮肉翻卷著,像一條蜈蚣趴在脖頸上。

  他滿臉胡茬,眼珠子通紅,額角青筋一跳一跳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腥氣。

  他一進門就把頭盔往地上一摜,鐵殼子砸在木板上哐的一聲悶響,滾了兩圈停在牛輔腳邊,那頭盔內側的襯布還洇著汗鹼,散發著一股酸臭。

  牛輔嚇了一跳,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手扶著案邊沿,指節攥得發白:「李將軍你這是。」

  「牛輔!」

  李傕瞪著他,嗓門大得牆上的灰都往下簌簌地掉,手他指幾乎戳到牛輔鼻尖上,

  「呂布的騎兵繞了我左翼,我左營三千人讓人家衝散了!三千條漢子啊!我連著派了三撥人回來求援,你為什麼一個兵都沒派!」

  郭汜緊跟著進來了,他甲冑上的血比李傕還多,左臂的護腕被砍開了一道口子,裡頭的布條滲著暗紅色,血珠子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洇出銅錢大的圓點。他走路時左腳微跛,顯然腿上還挨了一下,但硬撐著沒讓人攙。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來翻了,茶水淌了滿桌:

  「我前軍也吃了大虧!呂布那狗東西親自帶騎兵沖陣,我前軍五千人硬扛了整整一個時辰!你驢日的坐在城樓上,眼睜睜看著老子的弟兄被呂布那白臉賊砍瓜切菜,你倒是開城門啊!你但凡放五百人出來接應一下,我那兩千多弟兄就不用在野地里被人家來回踩踏!」

  牛輔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又合上,許久才找到聲音:

  「我、我以為你們頂得住……呂布才多少人啊……」他邊說邊往後縮了半步,後腰撞上了案角,疼得他眉頭一擰。

  「呂布才多少人?!」

  李傕一步跨上來,嗓門壓得更低了,可那低沉的嗓音比吼還嚇人,

  「他是人少,可他帶的全是騎兵!那些幷州狼崽子馬術精熟,拐彎都不減速!我的人在前頭扛著他騎兵沖陣,你只要給我一千人堵住左翼那個口子,他的騎兵就繞不過來啦!一千人!你手裡五萬多人,一千人都捨不得給嗎?!你牛輔是屬烏龜的?縮在殼裡看自家兄弟挨刀?」

  郭汜在屋裡走來走去,步子又重又急,靴底把地上的灰土踩得滿屋亂飛: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我前軍折了兩千多!兩千多啊!那都是跟了我七八年的涼州老兵!一個個從隴西就跟著我,扛過羌人,打過白波,哪個不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硬骨頭?你坐在這城樓上看了一整天,看得舒服了是吧?你牛輔要是還有半點西涼人的血性,現在就給老子一句痛快話!」

  「夠了」

  張濟從角落裡走出來。他一直在旁邊背靠著兵器架,雙手抱臂沒出聲,此刻往前邁了一步,橫在李傕和牛輔之間。他比李傕高半個頭,往那兒一站就把兩人的視線隔開了:

  「現在吵這些沒用了。呂布還在城二十里外扎著營,火把亮得像一條長蛇。咱們得說接下來怎麼打。」

  「接下來?」

  郭汜轉過身瞪著他,「還怎麼打?我的人撤回來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呂布的營就在二十里外!他明天天一亮就能列陣城下!」

  「那就守城。」

  張濟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兩位將軍的人撤回來,合兵一處進城來守。陝縣的城牆夠高,雉堞完整,護城河雖然淺但還能擋一擋馬腿。咱們糧草夠吃三個月,呂布遠道而來,他耗不起。」

  「合兵一處?聽誰的!」

  李傕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牛輔,嘴角抽動著,露出被血染紅的牙根:

  「聽他牛烏龜的?他手裡萬把多人,一兵一卒都不肯往外派!他褲襠里那兩顆玩意兒是石頭刻的吧?你讓我現在聽他調遣?」他重重「呸」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落在地上。

  牛輔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

  樊稠一直站在門口沒進來。他個子高,肩膀寬,半邊臉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隻鷹隼似的眼,靠在那裡像一堵沉默的牆。


  這時他悶聲說了一句:

  「李將軍,郭將軍,明天呂布列陣城下,你們還打不打?」

  李傕轉過頭看他:「什麼意思?」

  「我問你們打不打。」

  樊稠的語氣依然平,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他那隻露在光里的眼睛裡燒著一小簇火,

  「涼州人沒有縮卵的。你們要是打,我點齊本部跟你們一起出城。要是不打了,那就都進城來,把城門關了,一起守。守到城破,守到糧盡,守到最後一滴血,那也是站著死的。」

  李傕沉默了。他看了一眼郭汜,郭汜的嘴還張著想說什麼,但被樊稠這一句話堵住了。

  張濟接過話頭,他走到窗邊,指著遠處夜色里隱隱約約的燈火:

  「咱們西涼人打仗靠的不光是刀子,還有耐性。當年在羌地,咱們跟那些騎手一追就是半個月,最後贏的都是熬得住的人。呂布遠道而來,糧草補給跟不上。他急著打,咱們拖著耗著,拖他幾天他就得退。到時候他想走,咱們再追上去咬一口,那才是穩當的打法。」

  李傕盯著張濟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縮在椅子邊上的牛輔,忽然冷笑了一聲:

  「行。你們要守,你們守。我明天帶人出城,再跟呂布碰一碰。我李傕的人可不能白死。涼州人的臉,不能丟在陝縣城下。」

  郭汜點了點頭:「我也去。老子咽不下這口氣。我前軍那兩千多弟兄的魂還在野地里飄著呢,我不把他們討回來,夜裡合不上眼。」

  「兩位將軍——」張濟想攔。

  「別說了。」

  李傕彎腰撿起地上那隻頭盔,用袖子胡亂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扣在頭上,轉身就往門外走。靴子踩過門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鐵盔壓住了亂發,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

  他丟下最後一句話,

  「你們願意縮在城裡就縮著。我的人頭,我自己去討。」

  郭汜跟著他走了出去。門板被風帶得哐當響了一聲,又合上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