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林子的縫隙里漏進來,鳥叫了好一陣了,董翓才睜開眼。
她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什麼東西抵開了自己的大腿,然後有一雙手貼上了自己的腳腕。那夢黏稠得像化不開的蜜,溫溫熱熱地裹著她,讓她醒不過來。
那隻手很溫柔,慢慢的擦過她腳踝外側最細的那一圈骨頭,像在丈量什麼。手指靈巧的繞過去,扣住了另一側,然後拇指按在腳背上那道淺淺的弧線里,不輕不重地壓著。她記得自己在夢裡哼了一聲,那聲音陌生得讓她自己都紅了臉。
真的是夢嗎?
董翓坐起來,她正躺在一棵老槐樹的根上,腳腕上纏了一圈新的布條,草藥的味道清晰可聞。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布條收拾的很齊整,從腳踝一直繞到小腿中段,收口處打了個結,那個結打得不緊不松,恰好貼著皮肉的弧度,像是丈量過她腳腕的尺寸才動的手。她盯著那個結看了幾息,指腹不自覺地覆上去摩挲了一下,布料粗糙的紋理硌著指尖,她猛地縮回手,像是被那布條燙了一下,臉頰上的熱度從耳根蔓延到顴骨。
這一小截布條纏在腳腕上,竟讓她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心虛。昨晚被蛇咬過的地方還在發燙,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趾,傷口疼,但比起昨夜的燒灼感已經好多了。
董翓撐著樹幹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腳落地的時候布條摩擦著傷處,有一點發癢。她一瘸一拐的走到溪邊,看見李青正蹲在一塊石頭上削樹枝,背對著所有人。
董翓在他身後站住了。
她看著李青的後背,那件舊麻布衫洗得發白,後背的布料跟著他削木頭的動作一起一伏,肩膀上的肌肉拉出一條條繃緊的線。她以前從來沒仔細看過這個人,在郿塢的時候李青就是一個劈柴的,蹲在後院門口低頭幹活,她路過柴堆往往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此刻晨光從樹葉縫裡篩下來,落在他後背那一大片被汗洇濕的布料上,把底下肌肉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她想移開視線,可那截繃緊的腰線像是勾住了她的眼睛,讓她移不動。
她好像知道夢裡手的主人是誰了,董翓恍惚了一下,莫名想起丈夫牛輔。
自己那個男人的手同樣粗糙,可卻永遠是涼的。
他總是很冷淡,對她從沒有過耐心。
他向來只顧自己,半分也不會在意她的感受。
董翓嘆了口氣,她聽見牛輔翻了身,背朝著她,鼾聲很快響起來,震得床板都在顫,震得自己這個少婦一整夜都睡不著。
可是昨天夜裡,眼前這個年輕人托著自己的腳踝,掌心貼在她腳腕內側最軟的那一片皮膚上,手好溫暖。她想起那個觸感,腳趾又不自覺地蜷了蜷,裹著布條的腳趾在落葉上蹭了一下,像是在追什麼已經散了的東西。
然後她愣了一下——牛輔的手碰上她的時候,自己從不會蜷腳趾。
她站在那裡,一隻腳懸著不敢著力,兩隻手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像是在跟自己心裡那點亂糟糟的東西較勁。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李青。」
那個削樹枝的背影頓了一下,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醒了?腳能走了?」
「能。」董翓低頭看著自己腳腕上那圈布條,猶豫了一下,「昨天……謝了。還有以前的事,對不住。不該那樣對你。」
她把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感覺嗓子有點緊,像是那句話在喉嚨里擱得太久了。
自己在郿塢活了幾十年,從沒有道過歉,從來只有旁人給她低頭。可這句話說出口之後,那股發悶的感覺反而鬆了些,像是把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搬開了。
董翓呼吸輕了半拍,她清亮的眸子撲扇著望著李青的後腦勺,等他的回答。
「姑姑,你怎麼跟他道歉?!」
身後傳來董白抽氣的聲音,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揉著眼睛站在幾步外,嘴巴張得老大。她瞪圓了眼睛看著董翓的背影,像是看見自家姑姑腦袋上長出了犄角。
董翓沒回頭,聲音平著:「不該說?」
董白的嘴張了又合,合上又張開。她本來想罵一句「那個混蛋」,話到嘴邊卻卡住了。她想起昨天那條蛇和李青蹲在姑姑面前低著頭吸蛇毒的樣子。
可那股感激之情只在她臉上閃了一瞬就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慣常的那副嘴硬模樣。
她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臭男人。」
李青沒抬頭,他手裡的匕首還在削那根木棍,木屑一片片落進溪水裡被沖走:「小朋友,你這算是道歉還是罵街?」
董白噎了一下,腮幫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像一隻被踩了尾巴還硬撐著不肯叫出聲的奶貓:「不准叫我小朋友!」
李青低頭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他只當對方是小姑娘,沒再多想。
貂蟬站在幾步外的樹蔭下,兜帽半搭著,看不清表情,她往前走了兩步,在林間漏下的光斑里站定了,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正如舊,聲音不高不低:「李先生,我也該說一聲對不住。之前趕你走,是我點的頭。」
她說完就不再多一個字了,轉身走了回去,步子很輕。
綠珠和碧桃對視了一眼。兩人臉頰上泛著潮紅,推搡了好一陣才往前挪了兩步。
綠珠被碧桃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一個趔趄站到前面來,綠珠低著頭絞著手指:「李先生……以前我說你壞話、跟著一起趕你走,是我不對……」
碧桃在旁邊扭捏了半天,臉憋得通紅,兩隻手抓著裙擺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像是跟那截布料有仇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脯高高鼓起又沉下去:「我、我也是。你雖然說話難聽、人也摳門……但你沒真的扔下我們不管。這個情我記著。」
碧桃說完之後睜眼瞪了他一下,那眼神里三分是謝、三分是窘,還有四分是「你敢笑話我我就跟你拼了」的意思。
然後她一把拉起綠珠的手,綠珠被她拽得踉踉蹌蹌,跑到半路還回頭偷偷看了李青一眼,又飛快地把頭轉回去,兩個人跟逃似的跑開了。
「都是些什麼人啊!」最後一個走上來的是董白。
她磨蹭了半天,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把一片草皮都蹭禿了。她小臉憋得通紅,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攢到了舌尖上使勁往外頂,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三個字:「……對、對不起。」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說完之後整個人鬆了一大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完全吐完,她立刻又補了一句:「但你還是混蛋!」說完這話她的下巴又抬起來了,腮幫子鼓著,
李青沒忍住,終於樂了,他把削好的木棍在地上磕了磕,站起來,迎著日頭眯了眯眼。
女人果然不能太舔。
你天天鞍前馬後伺候著,她當你是條勤快的狗;你冷著臉不伺候了,她才知道缺了你不行。這叫什麼來著——阿倫森效應。先讓人難受再給顆糖,她記你一輩子;天天往她嘴裡塞蜜,她扭頭就忘了誰給的。
上輩子他在公司勤勤懇懇幹了一年,年終獎比新來的實習生還少三百塊,等他提了離職,老闆才拍著他肩膀說「小李啊公司離不開你」,晚了。這幫女人跟那個老闆一個德行。給顆甜棗就往前拱兩步,轉身又忘了自己剛才餓得啃樹皮的樣子。
尤其是那個雌小鬼董白,剛道完歉就「你還是混蛋」,那嘴硬的勁兒跟鐵打的似的,怕是到了長安見了呂布,第一句話就要告狀,他都能想像那畫面了:小姑娘揪著呂布的披風角,奶凶奶凶地指著他說「呂布叔叔把他腿打折」,自己可是有系統的男人,真到了那一天,呂布那條胳膊還能不能抬起來揮方天畫戟,還真不好說。
李青把削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看了一眼蹲在溪邊的董白,小姑娘腳尖在地上蹭著,一副「我說了對不起但你休想讓我真的服軟」的德行。
李青在心裡嘖了一聲。這種雌小鬼可得好好調教調教。嘴硬是吧?等會兒有的是辦法治你。
他清了清嗓子:「行了,既然你們都道歉了,我也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董白的耳朵豎起來了。
「今天中午,咱們一起吃烤魚。」
綠珠的眼睛亮了。碧桃咽了一口口水。董翓微微抬起了頭。連貂蟬的兜帽都動了一下,像是轉過來了一點。
幾個人忽然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昨天。
昨天一整天她們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早上起來李青就不在了,她們自己找了點野果子,又酸又澀,咬一口能讓人整張臉皺成一團。綠珠吃完半顆就開始反胃,碧桃硬著頭皮啃了兩顆,嘴裡苦得跟含了黃連似的。中午她們試著用石頭砸開一個野瓜,瓜瓤是生的,白生生的咬下去跟啃木頭沒兩樣。
董白當場就吐出來了,吐完之後蹲在地上哭,說這什麼破東西根本咽不下去。
昨晚她們睡著之後肚子還在咕嚕,綠珠半夜餓醒了兩回,碧桃抱著乾癟的肚子翻身翻了一宿,董白夢裡都在喊「給我留一口」。貂蟬倒是沒吭聲,但她早上起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嘴唇乾得起皮,那截下巴在晨光底下看著比平時更瘦削了幾分。
而現在,現在李青居然說「一起吃烤魚」?
綠珠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裡的水囊直接掉地上了:「真的?!」
碧桃跟著往前沖了兩步,眼睛裡全是光:「不、不記仇了?」
董翓站在幾步外沒動,但她攥著水囊帶子的手指鬆了松。貂蟬從樹根底下微微坐直了些,雖然還是沒說話,但整張臉都轉向了火堆的方向。
李青點了點頭:「不記了。前提是有一個人除外哦。」
林子裡安靜了一瞬。
綠珠和碧桃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董翓的目光從腳腕上移開,落在李青臉上,那表情像是在猜他說的是誰。貂蟬的兜帽又偏回去了一點。
董白愣在原地。她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腦子裡把剛才那句話翻來覆去了兩遍——大家一起吃烤魚,一個人除外。
她下意識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
「不、不會是我吧?」
李青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欠揍的得意勁兒:「哎呀,小朋友真聰明。」
「李——青——!你個大壞蛋!」
董白的臉瞬間從蝦紅色變成豬肝色,跺著腳就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