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沒想到她會撲過來。
他本來以為按照這小丫頭的性子,無非是跺跺腳罵罵人,或扭頭跑掉,再不濟就蹲地上哇哇大哭嘛。
董白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力道比李青想像的大。小姑娘額頭磕在他胸口,撞得他往後仰了一下,腳跟硌著身後的石頭才穩住。
她兩隻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甲隔著布料硌著他胸口,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終於找到了可撓的東西。她的身子是軟的,貼著他的胸腹,薄薄的衣料底下能感覺到她肩膀細微的顫抖。
「你混蛋。」
董白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濃濃的鼻音,含含糊糊的,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襟,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跑了一樣:
「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看我哭……你就愛看我出醜……」
她的拳頭捶在他胸口的力道輕飄飄的,像貓爪子踩人。第一下還有點勁,第二下就軟了,第三下捶下去的時候手心已經攤開了,貼在他衣襟上不再動了。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窩,整個人縮在他懷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抽噎的聲音從胸口底下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像是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開了個口子往外涌。
李青低頭看著她。
她頭頂的發旋就在他眼皮底下,黑亮亮的,幾縷碎發翹起來亂蓬蓬地戳著。李青能聞到她頭髮上殘留的一絲皂角氣味,大概是離開郿塢那天早上洗的,過了好幾天了,只剩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淡香。
董白的身子貼著他,軟綿綿的,像一隻蜷起來的小動物,李青能感覺到她身上那層薄薄的汗意,一路趕路烤火留下的潮熱,透過衣料滲過來,帶著一股小姑娘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甜膩氣味。
她貼得太近了,呼吸噴在他衣襟上,又熱又急,一下一下的,隔著布料燙著他胸口的皮膚,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胸脯的起伏,那兩團還沒長開的柔軟壓著他的肋骨,隨著抽噎一顫一顫的,隔著兩層衣料傳過來的觸感又輕又軟,讓他後頸那根筋猛地繃了一下。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能看見她後領口那一小片露出來的脊背,細白的一截,往下延伸進衣料深處,脊柱溝淺淺的,隨著她抽噎的動作微微起伏,李青腦子裡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念頭:這小蘿莉再長兩年,怕是要禍害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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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趕緊把這個念頭掐了,耳朵尖熱了一下。
要被電了。
他本來還想繼續逗她的。
那句「喲,白小姐這是打算用眼淚把我淹死」都到嘴邊了。可懷裡這團東西還在顫,肩膀一聳一聳的,鼻尖蹭著他的衣領留下一小片潮痕,他突然就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這丫頭今年才十四。
十四歲,擱他上輩子就是個初中生,還是處於被全班同學欺負了找老師告狀的那種年紀。她被人從家裡攆出來,跟著一群她自己也未必信得過的女人趕了三四天路,餓了兩天肚子,剛道完歉又要被他拿烤魚繼續吊著玩,換誰誰不哭?
他的手抬到一半,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落下去,輕輕按在她後腦勺上。掌心貼著她柔軟的髮絲,感覺到她頭頂的溫度透過發層傳到他指縫裡,暖乎乎的。
自己指尖不小心蹭到她後頸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膚,很細嫩,帶著汗意,董白整個人輕輕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層粗糲的觸感激著了,連抽噎都停了半拍。
李青低頭想了一下。算了。
「行了行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不逗你了。」
董白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那汪水還沒完全退下去,亮晶晶地晃著,像是隨時能再溢位來。她吸了一下鼻子,嗓子還啞著:「真的?」
「真的。」
李青把手從她頭頂收回來,「但你那個脾氣得改改。以後別動不動就嘴硬,想說什麼就好好說,別總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董白癟著嘴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悶聲說:「……那你還給我吃的不?」
李青看了她一眼,那雙眼圈還紅著,淚痕在臉頰上沒幹透,嘴角往下撇著,眼巴巴地仰著臉等他回答。他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給。」
董白抹了一把臉上還沒幹透的淚痕,吸了吸鼻子,轉身就要撲向架子上那條滋滋冒油的烤魚。
可她走出去兩步,忽然停住了。
董白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她嘴唇抿了一下:
「李青,我不白吃你的。」
李青靠在石頭上,看著她:「哦?」
「我爺爺跟我說過的,」
董白挺了挺胸,那截還沒長開的胸口微微往前送了一下,衣襟繃出一道弧線,
「永遠要給別人同等價值的東西才能留住人心,這是我們涼州人的做派。」
李青腳下一踉蹌,差點沒摔倒。
不是,董卓還能說過這種話?那他為什麼不把貂蟬讓給呂布呢?
哦,也對,呂布從董卓那裡已經獲得過一匹赤兔馬了
原來呂布在董卓眼裡就值一匹馬嗎?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畫面,董卓笑眯眯地牽著赤兔馬,塞進呂布手裡,拍著他的肩膀說:「奉先啊,這匹馬就是老夫對你的情誼啊!」太地獄了,不能繼續往下想了。
李青憋了一下,沒憋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扯開了。
如果真是這樣,你董卓死得也不算冤。一匹馬換一條命,在涼州的買賣里絕對是虧本生意。
他清了一下嗓子,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目光重新落在董白身上。
董白已經轉過身去走回火堆邊了。
她蹲在地上拉開自己的包袱,在裡面翻找著什麼。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藕荷色的羅裙照亮了一截,後領處露出一小片細白的後頸,因為剛才撲過來那一通哭,衣服有些皺,布料貼著她後背的線條微微繃著。
她蹲在那裡翻東西的時候,腰側那一截衣料收了進去,裙擺鋪在地上像一小片半乾的荷葉。她彎著腰翻東西的時候,腰側那一截衣料收了進去,裙擺繃在臀上,雖然還沒長成女人那種圓潤飽滿的弧度,可已經有了少女特有的緊緻線條,像一顆還沒熟透的果子,掛在枝頭被日頭曬出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李青的目光在她後背停了一瞬,然後他移開目光,盯著她頭頂的發旋,那個位置安全多了。
他一邊盯著小蘿莉一邊靠在石頭上,
這小丫頭從郿塢逃出來的時候好像帶了一大包東西,鼓鼓囊囊的,他估摸著裡面塞滿了金銀首飾玉簪玉佩之類的玩意兒。可那些東西在長安城裡值錢,出了長安城就是一堆廢物。
亂世里拿一把金簪換不了一碗粥,誰會稀罕那些亮晶晶的石頭?
他自己過不了多久就要面對長安城的亂局了。
李傕郭汜打進長安之後,天子蒙塵,整個關中將亂成一鍋粥。
他得想個辦法混出長安城,看看能不能跟著天子的隊伍跑。
往東可以去投曹操,那人正在兗州招兵買馬;往北可以去投劉備,雖然那人現在還沒地盤但氣運還不錯;往南是那江東鼠輩,他才賴的去。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渭陽君。這小丫頭好像六歲被封了渭陽君,這個亂世里,君主的印信有時候比金子還管用,尤其是在那些認印不認人的老派世家眼裡。
這倒是個好東西。
自己是不是可以帶著董白和渭陽君印一起跑?
李青愣了一下,這個想法相當大膽,他不禁閉上眼,在腦子裡把身邊這幾個女人又過了一遍。
董翓,牛輔的夫人,歷史上這個女人沒留下多少記載,她後來怎麼樣了,他也不知道。
但像她這樣身份的女人,在亂世里活下來的可能太小了。
要麼死在長安城破的時候,要麼死在李傕郭汜內鬥的哪一場混戰里。他救不了她的。
貂蟬則會跟著呂布。呂布先勝後敗,白門樓一死她也就跟著從記載里消失了。一個沒了靠山的女人,在那個世道里還能有什麼下場。
綠珠和碧桃,這兩個舞女在歷史上連個名字都沒有。沒有記載,就意味著她們大機率沒有活到能讓史官記一筆的時候。
確實只有董白他可以救救。
因為董白是唯一一個有明確記載活下來的人,她後來在長安的亂局裡活著走出了那片廢墟,她原本就會活下來。他只是順路帶上她而已,不需要改變什麼,更不需要承擔什麼。
李青正想著,董白已經轉過來了。她手裡攥著那包東西,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李青的目光。
對方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李青心裡其實還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眼睛看著她的方向但腦子裡想的根本是她手裡那包東西。可董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看見李青直直地盯著自己,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偏不倚的,她的臉瞬間又紅了。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兩隻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把小胸脯裹得緊緊的,衣襟被她拽得繃了起來。
「你、你盯著我幹嘛?」
她警惕地瞪著他,嘴又抿起來了,像只受了驚的貓。
李青被她這一聲拽回神來,才發現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好一會兒了。他趕緊收回目光,乾咳了一聲,嘴角扯了一下想掩飾尷尬,可那笑容看著有點心虛:「沒、沒看什麼。」
「你明明在看!」
董白裹得更緊了,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頸都紅透了,「你剛才就是盯著我看!登徒子!」
李青摸了摸鼻子。他雖然確實沒在看她那個地方,但這個動作擱誰身上都解釋不清楚。他把手放下來,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起個事。」
「什麼事?」
「我記得你爺爺給了你一個爵位,應該叫渭陽君。對吧?」
董白愣了一下:「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別人告訴我的。」
李青說,「你應該是六歲封的君,你爺爺大概覺得你長大了也能有點用。」
董白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包袱,猶豫了一下:「所以呢?」
「我想跟你說個事。」
李青從石頭上直起身來,看著她,
「你那些金銀首飾,在這個亂世里一點用都沒有。但那塊印不一樣。你留著它也就是一塊石頭,可以放在我手裡,說不定哪天能救你的命。」
董白瞪大了眼:「你——你要那個?」
「不是要。」
李青想了想,「是跟你換。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們涼州人的做派——不白拿別人的。你給我那塊印,不管長安亂成什麼樣,我帶著你一起走。」
董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誆她。
她盯得李青都有點不自在了,心想這小丫頭雖然嘴上沒譜,可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還挺能沉得住氣。過了一會兒她撇了撇嘴:「你說得倒好聽……那塊印是我爺爺留給我唯一的正經東西了。」
「我知道。」
李青說,「所以你更應該把它給我。你留著它,它就是個擺設。給我,它還能換條命,你的命,你不吃虧。」
董白沉默了好一陣,手裡的包袱被她捏得布面都起了皺。
李青看著她的手指,那雙手很小,指節還帶著小孩特有的圓潤,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用力攥著包袱邊角的時候指尖泛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李青沒有催她,良久她把包袱攤開了,在裡面翻了一會兒,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銅印來,邊角磨得圓潤,底面刻著三個字,在日光底下泛著沉穩的暗金色。
渭陽君。
她握著那塊印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做最後的決定。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青,把那塊印朝他遞了過去:「給你可以。但你剛才說的——保我活著,不算話的話,我就——」
「你就怎樣?」
董白想了想,發現自己好像確實不能把他怎麼樣。她憋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就把你的魚都扔掉!」
李青接過那塊印,掂了掂,銅印沉甸甸地壓在他掌心裡,邊角冰涼,被董白的體溫焐出一點薄薄的餘溫。他把印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面的字,摩挲了一下那些刻痕。
渭陽君之印。
他抬頭看了一眼董白,她還在那裡裹著自己的衣服,警惕地看著他,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但嘴角已經沒那麼撇了。
他把銅印揣進懷裡:
「行。成交。」
董白哼了一聲,轉身走回火堆邊蹲下來,一把攥住那串烤魚的樹枝,也不嫌燙。
她的手指扣上去的時候被熱氣熏得縮了一下,但沒鬆手,小姑娘用力把魚從架子上扯了下來,捧在手裡低頭就咬了一口。
魚皮焦脆,裂縫裡滲出滾燙的油脂,董白被燙得「嘶」了一聲,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然後腮幫子鼓鼓地嚼著,油蹭在嘴角,她舔了一下嘴角的油漬,淡粉色的舌尖從下唇掃過去,薄薄的舌面在日光底下閃了一下,沾著亮晶晶的油光,像一隻偷到了東西的小松鼠。
董白嚼了兩下就停下了,低著頭,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小到差點被溪水聲蓋過去:「那你剛才盯著我看了那麼久……是想這個?」
李青沒看她:「……對。」
「那你下次別那樣盯人,」董白的聲音更小了,「怪嚇人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把臉轉過去了,只露出一個紅透了的耳朵尖。她蹲在那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魚,動作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用吃東西來掩著別的什麼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