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火堆上的魚已經烤好了,綠珠和碧桃一人捧著一串,蹲在火堆邊小口小口地撕著魚肉。
碧桃被燙得直吸溜,邊吸邊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的。
綠珠好一點,她吃得不快,細嚼慢咽的,但目光時不時飄一下。
她看見董白正站在李青對面的石頭上,跟他說著什麼。
這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那小姑娘平日見了李青跟見了瘟神似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恨不得離他八丈遠,今兒怎麼主動湊上去了?
綠珠嘴裡的魚肉忽然不香了,她輕輕推了一下碧桃的胳膊,下巴朝溪邊努了努。
碧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看見董白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巴掌大一塊,銅色的,在火光底下反著光。
那小姑娘低著頭遞了過去,動作小心翼翼的,不像她平時風風火火的做派,倒像是在交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李青接過去揣進懷裡,動作自然得很,連句謝謝都沒說,就那麼收了。
綠珠和碧桃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睛同時亮了種「有瓜吃」的光。
「給了給了給了!」綠珠激動得一把攥住碧桃的胳膊,「看見沒!」
「看見了,唉,你掐我幹什麼!」
碧桃疼得齜牙,但眼睛愣是沒從那邊挪開,「什麼東西啊?沉甸甸的,像塊銅疙瘩。她之前跟他不是水火不容的嗎?怎麼突然……」
「噓——」
碧桃綠珠的聲音壓得只剩氣聲,耳朵豎起來,腮幫子鼓著也不敢嚼了,生怕錯過什麼動靜。
那邊廂,董翓已經站了起來。她手裡的魚涼了,油凝了一層白,她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放到石頭上,撐著樹幹站起來的時候左腳微微頓了一下,布條底下還敷著藥,但她沒管,徑直走到了火堆前。
李青剛才的話她也聽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李青衣襟底下那截露出來的銅角,又看了看蹲在旁邊的董白,開口的時候聲音不算大,但綠珠這邊聽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把渭陽君印給李青了?」
董白嘴裡的魚肉還沒咽乾淨,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知道啊,我爺爺給我的。」董白咽下魚肉,聲音忽然拔高了,帶上了那股熟悉的、炸毛似的勁兒,「我的印,我給誰就給誰!」
綠珠和碧桃對了個眼神,來了來了來了!
董翓的目光從董白臉上移開,落在李青身上。她頓了兩息,綠珠能看見她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了不少,但那平穩底下全是火:
「李青,你把那塊印還給白兒。她年紀小不懂事,那東西不該隨便給人的。」
李青坐在石頭上沒抬頭,但眼角的餘光里能看見董翓的裙擺邊緣,她站得太近了,近到自己稍微偏一下頭就能碰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火光把她大腿上鍍了一層暖色:「她說她知道。」
「她不知道。」
董翓往前邁了半步,「那是她爺爺留給她的,也是我父親的遺物。她六歲被封渭陽君,你問問她自己,她知不知道這塊印能用來做什麼?」
李青偏過頭看了一眼董白。小姑娘攥著包袱邊沿,嘴抿得緊緊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像一隻被忽然點名的小獸,渾身的毛都炸得根根分明。
「那你告訴我,」李青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看著董翓,「它有什麼用?」
董翓迎著他的目光,腰板挺得筆直:「在西涼軍中,只要拿出這塊印,就代表董家。那些跟著我父親多年的老將,多少還認這個。李傕郭汜再狂,見了董家的印信也要掂量掂量。」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碧桃用胳膊肘搗了搗綠珠,兩女同時嗅到了那話里的味道,那不是解釋,那是「我罩著你」的架勢。董翓接著道:「你無非是想要一個身份。你把印還給她,我能給你更好的。回長安之後你跟著我,我給你安排職位,隊率也好親兵也好,只要你想往上走,我保你在西涼軍中站穩腳跟。」
綠珠和碧桃同時吸了口涼氣。碧桃用氣聲說:「當著她侄女面搶人?」
綠珠沒吱聲,但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董白炸了。
小姑娘攥著包袱邊沿的手指掐得指節發白。她看著姑姑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青衣襟底下那截銅角。
姑姑說要安排李青。
姑姑說要讓他跟著她。
姑姑說給他隊率親兵。
董白腦子裡嗡的一聲。
明明是她先的!
是她跟李青約好的,她用印換魚,她先答應的!
姑姑憑什么半路殺出來?
董白不知道自己那股火到底是因為什麼,她只知道,李青是先找她開口的,東西是她給的,那就是她的人!
憑什麼姑姑來安排?
憑什麼姑姑說要罩著他?
她董白也能罩!
她手裡有印有包袱有爺爺留給她的東西,怎麼就不能罩了?
「我不要收回來!」
董白攥著包袱站起來,聲音又尖又脆,
「我都給他了!他答應給我吃魚,我才給他的!我們都說好了!你現在讓我收回來,那我不就成說話不算話的人了?爺爺教過我們的,涼州人說話算話!自己給的東西就不能往回要,要不就是孬種。」
她說到這兒鼻尖已經紅透了,眼眶裡轉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下巴還是倔強地抬著,跟自己的姑姑平視。那副模樣——碧桃偷偷扯了扯綠珠的袖子,氣聲說:
「你看她那樣,跟護食的小貓崽似的。」
「嗯,」
綠珠點頭,「夫人臉色不太對了。」
董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董白那副繃著脖子紅著眼眶的樣子,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接話了,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把那層少婦特有的柔韌輪廓勾得分明。
她認得那種神情。
十幾年前她自己也這樣站過,在什麼人面前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但她想不起那個人是誰了,她只知道胸口那個地方被什麼颳了一下,又酸又悶。
她說不上自己到底在不爽什麼。
是那塊印?
不是。
是侄女沒先來問她?
好像是。
是侄女跟那個男人走得太近了?……
也好像是。
最後那一條她不想認,但偏偏趕不走,就盤在那,越想壓越往上浮。
她垂下眼,聲音終於低了下來:
「……你給了就給了吧。」
她轉身走到溪邊站住了,背對著所有人。
綠珠和碧桃對視了一眼。
這回兩個人臉上的吃瓜神情淡了些,碧桃把手裡涼透的魚放下了,綠珠也沒再笑。
兩個人都看得出來,董翓的背影繃得太直了。直得像是怕一鬆勁兒什麼東西就會塌下來似的。
晨光落在她背上,那件深色衣裳被曬得微微發暖。她的左指令碼腕處纏著齊整的布條,在風裡被掀動了一角。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綠珠總覺得她在想事情,想那種她自己都說不出口的事情。
貂蟬一直坐在遠處的樹蔭里沒出聲。她從頭到尾都沒動過,但綠珠注意到她的兜帽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聽戲聽入了神。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像是想拍手又忍住了。
李青看了看溪邊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蹲在旁邊的董白,嘴角揚了揚。
小姑娘還站在原地攥著包袱邊沿,鼻尖紅著,但硬是沒哭出來。
她看見李青在看她,趕緊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賭著氣:
「你看什麼看……我說了不收回就不收回,你別想多了。本來就是答應你的,我才不當說話不算話的人。」
她嘴上凶著,攥著包袱的手指卻一直在微微發抖。
李青「嗯」了一聲。他伸手隔著衣襟按了一下那塊銅印,冰涼的邊角貼著胸口,被體溫焐得慢慢暖了起來。
林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火堆噼啪一聲,幾縷灰煙被晨風掀起來飄散了。
董翓在溪邊站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但綠珠聽得出來,那平穩是使勁撐著的:「你剛才說西涼軍靠不住。為什麼?」
李青抬起頭看著她,晨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眉骨的輪廓勾得分明:「你覺得長安城好打嗎?」
董翓的眉頭動了一下:「好打。呂布和朝廷手裡沒有多少兵。」
「那打完呢?」
李青看著她,「打完長安之後,西涼軍住同一個府邸,誰來發號施令?兵聽誰的?糧草怎麼分?」
董翓沒有說話。
「董太師生前能壓住他們,因為他有威望、有資歷、有手段。」
李青說,「可你的丈夫牛輔呢?他壓得住誰?」
綠珠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那他們會怎麼樣?」
「會互相提防。」
李青說,
「你今天給我的親兵多發了三天的糧餉,明天我就會覺得你想在軍中收買人心。你明天往我營帳附近多派了一隊巡哨,後天我就會覺得你想趁我不備先動手。最後他們會先打起來。」
貂蟬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安安靜靜的:
「那朝廷呢?朝廷不管?」
「朝廷?」
李青笑了一聲,「天子在王允手裡是天子,在西涼軍手裡也是天子。誰管?關東那些人巴不得西涼軍自己打起來,他們好坐收漁利。」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說西涼軍待不住。你們以為打了長安後就有好日子,進了長安才是亂局的開始。」
火堆噼啪又響了一聲。綠珠和碧桃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敢出聲。貂蟬的兜帽轉回去了,但她的身子比方才前傾了些。
董翓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你打算去哪兒?」
李青抬眼看了看東邊的天空,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了,那片藍乾乾淨淨的:
「能走的話,跟著天子走。最好能到曹操那邊去。」
「曹操?你說的是那個在洛陽假獻刀、被我父親一眼識破、嚇得連夜翻牆逃出城的曹操?」
董翓擰了擰眉,下巴微微揚著,語氣里那股子不屑一層一層地漫出來,
「一個東郡太守而已。我父親當年把他當個人物,請他進府相談。他倒好,懷裡揣著刀來的。被我父親識破之後說自己是獻刀的,還說什麼『董公威儀天下,操慕之久矣』。」
她哼了一聲,
「這個人回去就連夜翻牆跑了,翻牆的時候衣裳都被牆頭的瓦片刮破,留下一塊布掛在上面,第二天我父親讓人去摘,拿在手裡笑著說了一句『曹孟德倒是跑得快』。」
她說到「跑得快」三個字的時候刻意放慢了,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尾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後來呢?」
她看著李青,語氣平了平,但那平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方才更刺人,
「滎陽汴水,他跟徐榮打仗,自己手下的兵死光了。他的馬中箭了,他弟弟曹洪把自己的馬讓給他,他翻身上馬就跑。跑得比誰都快。汴水邊上全是他的兵,死的死、散的散,他自己倒是一騎絕塵回了陳留。」
她停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明顯了一些,像是提起這些事讓她真的動了氣:
「你跟我說跟著天子,最好到曹操那邊去。我問你,一個見了刀就翻牆、打了仗就騎馬跑的人,你指望他什麼?指望他跑的時候帶捎上你?」
她說完這話之後看了李青一眼。那一眼裡有沒有別的意思,綠珠說不上來,但她注意到董翓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半句話被她咽了回去。
那半句話如果說出來,大概是「你跟他不一樣。你走的時候會帶上別人的。」
但董翓沒說。
李青聽完她這一大段話,沒有立刻反駁。
他安靜了一會兒,像是等她把氣出完了,才緩緩開口,語速不快不慢的,像在講故事一樣: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但你知道曹操是什麼人嗎?」
董翓看著他,沒接話。
李青說:「他年輕的時候去找過一個叫許劭的人,讓他給自己看相。許劭是當時天下最有名的品評家,多少人捧著金銀求他一句話都求不到。曹操去了,許劭不肯評。曹操就逼他,許劭被他纏得沒辦法,最後說了八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