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董翓臉上。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董翓的眉頭動了一下。
「注意,前半句是『治世之能臣』,」
李青說,「但你猜許劭為什麼要先說這一句?因為曹操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許劭看出來這人心裡裝著東西,裝著治天下、平亂世的東西。他可能跑得快,但他跑的方向永遠是往東,往更大的地盤、更高的位置跑。他每一次跑,都是為了下一次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贏?」
董翓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里那股子不屑薄了一層,但還沒散盡。
「我不知道。」
李青說,「但我押他贏。」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林子裡安靜了兩息。晨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李青的肩膀上。董翓看著他,她的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她沒有立刻接話。她站在溪邊,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層淺金色的輪廓。她低頭看著自己腳腕上的布條,像在琢磨什麼,又像在猶豫什麼。綠珠和碧桃交換了一個眼神。碧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綠珠用眼神摁回去了。
過了好幾息,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聽上去輕描淡寫的:
「你想去曹操那邊,可萬一……曹操那邊去不了呢?」
李青偏過頭看著她。
她沒抬頭,目光還落在自己腳腕上,但聲音繼續著,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往下說:
「他畢竟只是個太守。關東那些人哪個不是太守?哪個不是刺史?十幾路諸侯圍著洛陽轉了一圈,誰也沒成事。曹操是跑得快,可跑得快的人不一定會贏,你剛才自己說的。」
她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
李青看著她的眼睛。
他聽懂了。
她沒有說「你留下來吧」,這個女人把那句話藏在了一個問題底下。
他心裡那根弦第一次繃了起來。
她這是要把一個出口亮給他看——長安。西涼軍。她。她不知道,她越裹,李青越看得清。
他輕輕笑了一下,偏過頭,目光從董翓臉上移開,落在火堆上,聲音不緊不慢的:
「我如果去不了曹操那裡,就只能另想辦法。南陽那個地方四通八達,人口也不少,能混到那邊的話,應該也能有立足之地。」
董翓看著他:「你一個人去南陽?」
「再說吧。」
李青說,「萬一走不了,南陽是個去處。」他心裡清楚,其實去得了去不了曹操,他都有退路。
因為西涼軍張濟遲早會帶兵往南陽走,他到時候只要想辦法混進張濟的隊伍里,就能跟著一起去南陽。南陽四通八達,人口也多,那是個真正能爭霸的地方。
但他沒把這件事告訴董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告訴她。可能只是因為,覺得如果告訴她,她臉上那種那種用一層一層「萬一」裹出來的、脆得像蛋殼一樣的期待會碎掉。
他不想看見那個東西碎掉。
這句話落地之後,林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吹過來,把火堆里最後幾縷灰煙掀起來,飄飄悠悠地散進了晨光里。
綠珠偷偷看了看李青,又低下頭。她聽見碧桃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說了這半天……也沒說帶不帶咱們走。」
綠珠沒接話,但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貂蟬的背影在樹蔭底下微微動了一下,換了個姿勢坐,但始終沒開口。
董白抱著那個敞開的包袱蹲在火堆邊,低著頭。過了好久她才悶悶地出聲,聲音帶著鼻音:「你說了那麼多,不就是不想要我們了嗎?」
李青偏過頭看著她。小姑娘抱著包袱縮成一團,頭髮被晨風吹得幾縷碎發貼在額前,鼻尖還紅著,眼眶裡的水光已經褪了,但嘴角還是往下撇著。那模樣比方才炸毛的時候可憐多了,像一隻剛跟人打完架又沒打贏的小貓,蹲在原地舔爪子。
李青想了想:
「我只是說西涼軍靠不住。沒說不帶你們。」
董白的耳朵動了一下。綠珠分明看見她攥著包袱的手指鬆了那麼一點點,但她沒抬頭。
李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彎腰撿起地上那根還沒削完的木棍:
「先吃飯。吃完趕路。到長安還要走好幾天呢,路上有得說。」
他轉身走回溪邊蹲下來洗手。
晨光落在他的後背上,那件舊麻布衫被曬得微微發暖,肩膀處的布料跟著他洗手的動作一起一伏。
綠珠和碧桃對視了一眼。
碧桃先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他說『沒說不帶你們』——這算帶了還是沒帶?」
綠珠想了想:「……算沒說不帶。」
「那到底帶不帶?」
「你問我我問誰。」
綠珠白了她一眼,又去拿了一條魚,但她的耳朵尖不由自主地朝李青的方向偏了偏。
貂蟬坐在樹蔭里始終沒有動,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沒有伸出手。
董翓還站在火堆邊。
她看著李青蹲在溪邊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往下落,落在自己左指令碼腕處的布條上。
她的腳趾在鞋裡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她說不清心裡那團悶悶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是方才跟侄女較勁後沒散盡的火,還是聽見他說「南陽是個去處」的時候胸口忽然空了一下的感覺。
她只知道,方才董白把印遞過去的時候,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李青怎麼沒先來問我。」
這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她皺了皺眉,把視線從李青背上挪開了。
董白還蹲在原地,抱著那個敞開的包袱。包袱裡面那些金玉鐲子珍珠簪子在日光底下泛著碎光。她低頭看著包袱底下那個空出來的凹槽,那塊印原來躺著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凹槽,指尖觸到粗糲的布面時,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地方也空了一小塊。
像被人拿走了一樣她說不太清楚的東西。不是那塊印,她對那塊印其實沒什麼感情。她只是覺得——那是她給的,是她第一個給的,她本來想好了要自己罩著他的,結果姑姑半路殺出來說要安排他。
憑什麼呀。
她說不出口,只能把包袱重新攏好繫上了。系得比之前緊了一些。
系完之後她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往溪邊看了一眼。李青還蹲在那兒洗手,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董白把臉別開了,耳朵尖卻悄悄地紅了一點點。
李青蹲在那兒,手伸進溪水裡,冰涼的流水從指縫間淌過去。
他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水面上映著他的臉和晃動的樹影。他腦子裡那根弦總算松下來了。
他暗忖,大的說「跟著我」,小的說「給你了不收回來」,他兩世為人,身邊不是沒有過女人,但這種被人當面「搶」的感覺還是頭一回。那個架勢,再加上董白最後紅著耳朵尖別過臉的樣子——夾在中間的自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還是暗爽的。
他把臉埋進手裡捧起來的溪水裡,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激得他一個激靈。不過他對這兩個都不感興趣,畢竟一個是人妻,一個是半大孩子,他又不是曹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