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讓我們把故事時間稍微快進一下……]
三天後,郿塢。
暮色從西邊的窗格子裡漫進來,把前廳的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兩盞油燈已經點上了,火苗在傍晚穿堂而過的微風裡輕輕晃著,把對坐的兩個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李儒坐在主位上,赤羽扇半開著,遮住了下巴以下的面孔。扇面上的紅羽在暮光里泛著一層暗沉的顏色,像是被夕陽浸透了又晾乾的舊色。他的目光透過扇面邊緣落在對面那個年輕人身上,安靜地看著,像是在估量一匹不知根底的馬。
王蓋坐在他對面,腰板挺得筆直。靛藍色的錦袍在暮色里顯得厚重了幾分,領口被他撫平過,壓得很齊整。
他今年不過二十出頭,臉龐還帶著年輕人的稜角,下頜微微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王蓋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知道對面坐的是什麼人,這個人鴆殺少帝,逼死太后,火燒洛陽,手上沾的血比王蓋見過的活人還多。
他小時候在長安街上見過李儒的馬車,車簾垂著,旁邊的行人紛紛避讓,他問父親那是誰,父親說那是太師身邊最不能得罪的人。
前幾天聽說李儒在長安自焚死了,他還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人終於消失了。可如今他又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一把赤羽扇擱在案角,像是隨時可以拿起來遮住半張臉,然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說不緊張是假的。
王蓋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攥著,攥一會兒又鬆開,鬆開又攥起來,指節在暮色里泛著白。他自己好像沒有察覺,那種小動作像是心裡有根弦在跳。
但王蓋的脊背沒有彎。
出發之前父親在長安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話還在耳朵里擱著,父親說皇甫嵩的兵屯在弘農,離眉縣不過百里。李儒要是敢動他一根手指頭,皇甫嵩的大軍三天之內就能把眉縣圍成鐵桶。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何況還有父親跟皇甫嵩在背後支援自己,王蓋不相信眼前這個魔鬼敢動他。
李儒冷哼一聲,他看出來了,這小子緊張。他扇子在指間轉了一圈,收回了目光,繼續琢磨心裡的事情。
自己來眉縣之前,本來算好了三步棋。每一步他都推演過很多遍,每一步都環環相扣。
第一步是貂蟬。
呂布殺董卓為的就是為了她。那人見利忘義,卻有個致命的短處,他可以為女人發狂。只要這個小賤人在他手上,呂布就別想安生打眉縣,西涼軍在陝縣那邊至少能多撐一個月。
第二步是董翓。
董卓的女兒,牛輔的夫人。
牛輔怯懦寡斷,但手裡握著西涼軍主力。
自己只要把董翓捏在手裡,一封書信送到陝縣,牛輔就得乖乖聽令。他不需要牛輔親自來,只需要牛輔的兵北上,威脅弘農郡,就能迫使王允坐到談判桌前。到那時候西涼軍才算有真正的籌碼。
第三步是董白。
渭陽君,董卓的親孫女。
長安城裡董家的人已經被王允殺得差不多了。董旻死了,董璜死了,董卓的兄弟子侄十不存一。
唯一的血脈就剩下從郿塢里跑出來的那幾個。
董白如果在他手上,他可以打出扶董氏遺孤的旗號,收攏西涼軍散兵。
首先,隔壁的段煨一定會聽他的。
段煨當年是董卓一手從校尉提拔成中郎將的人,又把華陰那一帶的地盤交給他鎮守。沒有董卓就沒有段煨的今天,這種恩情在涼州人的腦子裡比天還大。段煨手裡那幾千兵如果歸到他麾下,眉縣的守軍就能翻一番。
三步棋,步步相連。哪怕呂布把貂蟬搶走了,他還有董翓和董白兩條線可以走,只是時間會緊一些罷了。
可五天前自己趕到眉縣的時候,發現三步棋全斷了。
董翓不在,董白不在,貂蟬也不在!
他問守門的老兵,老兵說那天晚上亂得很,火把燈籠映得半邊天都紅了,馬車牛車擠在塢門口誰也走不動。
那些女眷就是趁著那片亂走的,走的時候不知道是誰趕的車,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按理說,這些女人,經過最早的慌亂後絕對會想明白郿塢才是最安全的,她們應該會返回這裡才對,可是過去了五天,也沒有一個人回來!
搞得李儒一度以為是王允看穿了他的把戲,提前把人截走了。
為此,李儒昨天一整天都在試探王蓋。
他問呂布為什麼南下,王蓋說是平定西涼餘孽,可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偏了一下。他問呂布出發之前有沒有路過眉縣,王蓋遲疑了片刻才說路過。他問父親最近有沒有關於郿塢的奏報,王蓋說沒有。
三個問題問完,李儒心裡有了底。
如果貂蟬在王允手上,王允一定會把她交給呂布來換取呂布的忠心。一個妙齡女子,王允握在手裡有什麼用。
他已經年過半百,早就力不從心了。
把貂蟬留在身邊除了讓呂布記恨,沒有任何好處。
王允沒有這麼蠢。
那還能是誰?
李儒把能想到的人都過了一遍,沒有一個能對上。
那些女人去了哪兒,誰先他一步把人截走了。
這個人恐怖如斯,看穿了他的布局,在他出牌之前就把他的棋盤掃乾淨了。
他在明處,那個人在暗處,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姓甚名誰。
李儒的手指在扇柄上慢慢摩挲著,扇骨的觸感隔著指腹傳上來,溫的,被他握了太久已經染上了體溫。
他收了收目光,重新落在對面那個年輕人臉上。
「王公子,老夫昨日與你一談,知你王門子弟確有其風。」
王蓋沒想到他忽然說這個,愣了一下才接話:「先生過譽了。」
「不過譽。」
李儒把扇子從臉前移開,擱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夫昨夜想了想令尊開出的條件。交出兵權,歸順朝廷,去長安做個議郎。這碗飯老夫不是不能吃。可王公子,你可知老夫為何來眉縣。」
王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先生來此,為董卓守業。」
「為活。」
李儒把茶碗放下,嘴角浮起一點笑意來,
「老夫在長安已經死過一回了。現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天底下所有人都以為已經燒死的那個人。一個死人,為什麼要跑到眉縣來。」
他沒有等王蓋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因為老夫不甘心。西涼軍十幾萬弟兄,跟著董太師從涼州打到關中,從關中打到洛陽,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如今一朝盡散。老夫不甘心。」
王蓋的脊背又繃緊了一分,但他想起了百里之外弘農郡的營帳,父親說了,皇甫嵩在外面給他兜著底。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穩住了:
「先生不必再繞圈子了。昨日我已經把家父的意思說得很清楚。交出眉縣,交出郿塢,朝廷既往不咎。今日我再重複一遍,這是第二遍了。事不過三,先生若執意不降,皇甫將軍的大軍就在弘農,隨時可以西進。」
「哈哈哈!」
李儒看著他,笑了起來,他把赤羽扇拿起來展開,在胸前緩緩搖了兩下:
「王公子說皇甫將軍隨時可以西進。那老夫問你,皇甫將軍西進了,長安怎麼辦。」
王蓋頓了一下。
「呂布南下之後,長安城防空虛。皇甫嵩這枚棋,令尊是留著守城的,不是用來打眉縣的。你把皇甫嵩調來打我,長安城誰來守。」
李儒的扇子搖得不緊不慢,
「《孫子》云: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令尊想要兩頭都顧,可天下的兵只有這麼多。呂布在外面攥著拳頭等著,你父親敢把皇甫嵩派出來?」
王蓋的嘴張了一下,想反駁什麼,可他知道李儒說的在理。
他確實不知道父親有沒有想過這一層,他在長安的時候父親只讓他把話帶到,沒有告訴他該怎麼應對李儒的反問。
李儒把扇子合上,擱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依然不高,但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慢慢推出來的:
「王公子,老夫今日不妨把話放在這裡。你若逼急了老夫,老夫也不是沒有辦法。西涼軍在陝縣的弟兄們,如今正跟呂布僵持著,老夫一封信過去,他們未必不會轉頭北上。」
他頓了一下,看著王蓋那張逐漸繃緊的臉:
「到時候涼州軍十幾萬弟兄全力北上,兵臨長安城下,你父親在城中守著一座空城,能撐幾天?老夫當年能在洛陽點那把火,如今就能在長安再點一把。天下兩都皆毀於李某之手,真是讓人陶醉啊。」
李儒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依然掛著笑,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
王蓋沒有說話。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想說「你不敢」,可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捏住了,那三個字堵在那裡出不來。
因為對面那個人是李儒,是火燒洛陽的那個人。
他確實什麼都幹得出來。
王蓋站起來,撐了一下案面才穩住身子的重心。
他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涼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皮膚,讓他忍不住微微縮了一下肩。
他把那口氣重新提起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先生的話,我會如實稟報家父。告辭。」
他轉身走了出去。門帘在他身後落下來,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李儒坐在主位上沒有動,看著門帘晃了幾下又靜止了。
他把赤羽扇合攏,擱在案上,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空氣說話:
「王允老狐狸,想靠一個議郎就拴住我,真是痴心妄想。」
既然幾個女人全都利用不了,自己也該想想接下來要怎麼辦了。
正想著,他目光掠過門口,停住了。
一個人影站在廊下的暮色里。那影子被簷下的燈籠光拉長了一截,投在門檻內外的交界處。
李儒認出了他,那是他五天前派出去的探子之一,往東邊去打探那些女人下落的。他派出去的人不少,每個人走的方向不同,這個人是回來得最晚的一個。
他的來找自己只意味著一件事,人找到了。
李儒站起來,拿上赤羽扇,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門口的時候微微側過頭看了那個親兵一眼。親兵迎上來兩步,壓低了聲音:
「先生,有訊息了。城外來了一個人,說是從西邊來的,帶著董翓夫人的信物和董白小姐的印信,說有要事要與先生面談。」
李儒握著赤羽扇的手指頓了一瞬。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扇子,扇面上那層暗紅色的羽翎在廊燈的光里泛著溫潤的舊色。
他站了兩息,像是在把聽到的話從耳道里慢慢送進腦子裡。
「那人是誰?」
「他說他姓李,單名一個青字,是郿塢的馬伕。」
馬伕?
李儒的扇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合攏了。他把扇子握在掌心裡,扇骨抵著虎口,微微發涼。
「帶我去見他。」
他抬腳往前走去。廊下的燈籠在他身後投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沿著廊道一盞一盞地亮過去,把他的影子拉長了一截,投在青磚地面上。
夜風從廊道的盡頭吹過來,把他衣袍的下擺掀動了一下。他把赤羽扇插回腰後,加快了步子,扇尾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紅羽在暮色里翻動著,像一團將熄未熄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