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廊道盡頭穿堂而來,簷下燈籠隨之輕晃,光影碎在青磚地上,如墨汁滴入清水,暈出一片游移不定的昏黃。
李儒步履匆匆,赤羽扇插在腰後,扇尾紅羽一顛一顛地翻飛,像一點燃燒的餘燼。他穿了兩道門,過了一處天井,方至前廳側門。親兵推開門扉,他抬腳邁入。
屋內只點一盞油燈,火苗自窗縫漏入的夜風中顫顫跳躍,明滅不定,將人影拉長又壓短。牆角擱著半隻未及擦拭的銅盆,盆沿上一圈暗褐,是白天親兵洗傷口時留下的。
一人正背門而立,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你是李儒?」
那人中等身量,粗布短褐裹著精瘦的筋骨,腰間的麻繩系得很緊,油燈的光自側面打過來,將他面孔切成兩半,半邊亮,半邊暗。
這個人五官端正,眉眼間的褶痕很深,像是常年眯著眼看遠處的人,但那雙眼睛此刻睜著,目光平平地投過來,沒有馬伕該有的佝僂與惶惑,到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看人來人往,既不驚,也不急。
李儒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在董卓身邊待了十幾年,見過的人多如牛毛,一雙眼睛早練出了刀一樣的鋒芒。什麼人是什麼路數,三兩句話、一個站姿,他心裡就能大致分出個裡外。
可眼前這個人,讓他一時竟看不透。
看不透的東西,自己向來不喜歡。
李儒的目光越過他,先落在案角。那裡有兩樣東西。
一枚銅印,巴掌大,邊角磨得圓潤,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把印翻過來,底座刻著「渭陽君印「四個篆字,刀口乾淨,
渭陽君印?
李儒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敢賭,因為這東西董白平日裡極少佩戴,只在正式場合才肯拿出來示人,是真是假,無從辯究。
另一個是一支銀簪,簪頭雕著三朵纏枝梅花,他拿起來,在燭光底下比了比,花蕊細如髮絲,這倒是個他熟悉的物件——董翓梳妝匣里最常簪的那一支。他記得她簪這支簪子的時候,總愛偏著頭對鏡打量,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把簪子擱回案上,手指在簪身上停了一瞬。
兩樣東西並排放著,像一套擺好了的牌,等著人來翻,也等人押。
李儒把目光從案上收回來,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你說你是郿塢的馬伕?」
那人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李先生,我是郿塢的馬伕,餵了三年馬。」
「三年。」
李儒把這個詞含在嘴裡嚼了一下,餵馬的人可餵不出這一身跟我說話的氣度來。你到底是誰?」
李青沒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把案角那兩樣東西往李儒的方向推了推:「先生認得這兩樣東西吧。小姐和白小姐托我帶來的,說先生見了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李儒沒有動。
他的目光在銅印和銀簪上停了一息,又抬起來落在李青臉上。他認出了那兩樣東西,也認出了這個人在跟他說話時站得很鬆,這不像一個在主人面前回話的馬伕會有的姿態。
「東西我認得了。可你是誰,你還沒說。」
「我是誰不重要。」李青說,「重要的是那幾位的下落。」
李儒的扇子在指間轉了一圈,自己十歲讀《孫子》,十五歲通《鬼谷》,在董卓身邊二十餘年,什麼話是試探,什麼話是底牌,他聽得出來。眼前這個人的話,底牌藏在最底下,面上露出來的不過是九牛一毛:
「哦,你知道她們的下落?」
「知道。」
「她們在哪兒。」
李青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往前邁了一步,在李儒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坐下去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是坐在自己家裡一樣,他背靠著椅背,兩條胳膊搭在扶手上,腳踝交疊著伸出去。他的目光平視著李儒,那種眼神里沒有下屬看主人的卑怯,也沒有挑釁者看對手的鋒利,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像在等一盞水燒開。
「先生,我是來跟您談一筆交易的。」
他端起案上的粗陶茶碗喝了一口,動作卻讓李儒的目光微微一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碗沿,像捏一隻高腳杯,掌心懸空,不碰碗壁——這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喝茶的姿勢。
但李青只捏了那麼一瞬,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手腕一翻換成了掌心托底,穩穩地抿了一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儒看著他那個坐姿,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一個馬伕,跟我談交易?」
「在商言商,在局言局。談交易不看身份,看籌碼。
李青說,「我不妨先來猜一猜先生來眉縣的目的。先生想要那幾位女眷,因為她們能幫先生重新捏合西涼軍。貂蟬穩住呂布,董翓調動牛輔,董白收攏舊部。三步棋走完,西涼軍就有跟長安叫板的底氣。我說得對不對?」
李儒的扇子停住了。
他盯著李青,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扇柄的手指收攏了一下,扇骨抵著掌心硌了一下。
「你一個馬伕,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我是馬伕,可我不只是馬伕。」
李青說,
「先生不用管我從哪兒知道的。我能告訴先生的是,那幾位現在都在我手上。她們很安全,沒有落到王允手裡,也沒有落到呂布手裡。只要先生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一天之內就能把她們毫髮無傷地送到先生面前。」
李儒的扇子展開了。
他搖了兩下,又合上了,這是一個他在心裡盤算時習慣的動作。
他的目光在李青臉上緩緩掃過,把這個人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
「有趣,你說你要跟我談交易。說來聽聽。」
「我的條件很簡單。」李青說,「我可以幫先生守住眉縣,也可以把那些女人交到先生手上。但先生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從今往後,先生這盤棋,我得坐在旁邊一起下。」
李儒笑了:「你一個馬伕,要坐在我旁邊下棋?你憑什麼?」
李青沒有急著回答。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交握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李儒臉上:「先生,我先給您分析一下您現在的處境。」
「您現在手裡有糧,有郿塢的城牆,有三千多兵。可您沒有能打出去的牌。貂蟬不在您手上,呂布就不會被牽制。董翓不在您手上,牛輔就不會聽您的調令。董白不在您手上,西涼軍的舊部就不會主動來投。您這三步棋走不通,西涼軍就只是一盤散沙。」
他看著李儒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打在鐵砧上:
「可如果我帶著那幾位去投呂布呢?」
李儒的扇子停住了。
「呂布找貂蟬找瘋了。我把貂蟬送到他面前,他欠我一個人情。我手裡有董翓和董白,牛輔是董翓的丈夫。我帶著這三個人投奔呂布,呂布就能借董家的名頭收攏西涼軍散兵。到時候他手裡有兵、有糧、有董家的旗號,先生您手上還剩什麼?一個郿塢,三千老弱,還有幾百倉吃不完的糧食。」
李青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不瞞你說,我之前本來打算去呂布,但是得知先生占據了此地,我突然覺得先生比呂布更值得託付。呂布那人有勇無謀,貪財好色,成不了大事。先生不一樣。先生是董太師的首席謀士,西涼軍里最懂怎麼打仗、怎麼談判、怎麼跟朝廷周旋的,是先生。」
他把最後那幾個字說得慢了一些:
「我來找先生,是因為我覺得先生能把西涼軍的殘局收拾起來。呂布不行,王允不行,李傕郭汜也不行。只有先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