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赤羽扇擱在案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腹部,目光落在李青臉上,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推過去。他在想這個人是真心來投的,還是另有圖謀。他想了一會兒,沒有找到明顯的漏洞,於是他把話題換了一個方向:「你說你能守住眉縣。怎麼守?」
李青坐直了一些:「皇甫嵩不會馬上來打眉縣。他至少還要等十天。」
「為什麼?」
「因為他在等一批糧草從長安方向運過來,那批糧草還在路上,走得很慢。這十天裡先生可以安心布置城防,十天後皇甫嵩才會真正開始動。」
李儒的扇子在指間轉了一圈:「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李青說,
「先生只需要知道,我能幫您守住眉縣。甚至,西涼軍的事,我也有辦法幫您攏起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後開口的時候語速比方才慢了些:「我有兩個辦法可以幫先生把西涼軍捏回手裡。先生聽聽看。」
「第一個辦法。放出訊息,說貂蟬已死。」
李儒的眉頭動了一下。
「呂布南下找貂蟬,是因為他覺得貂蟬還活著。如果他知道貂蟬死了,他就會喪失理智。一個失了理智的呂布,李傕和郭汜在陝縣應付他就容易得多。他們會跟呂布糾纏更久,給先生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整合西涼軍。同時我可以說,貂蟬是李傕郭汜的人殺的。」
李青看著李儒的眼睛,
「呂布知道自己的女人是被李傕郭汜弄死的,他會跟他們死磕到底。陝縣那邊的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李儒沒有說話,但他的扇子沒有動。他聽得認真。
「第二個辦法。先生以董太師的名義釋出一道命令,誰先到眉縣集結,誰就是西涼軍新的領袖。」
李儒的手指停住了。
「西涼軍現在的問題是沒有頭領。牛輔怯懦,李傕郭汜誰也不服誰,段煨按兵不動。可如果先生以董太師的名義宣布,說太師臨終前留有遺命。這道命令一旦發出去,西涼軍各部都會爭相北上。牛輔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會派兵來眉縣。李傕和郭汜為了爭這個名頭,也會派人來。段煨為了不被別人搶先,更會第一個動。」
李青的聲音低了一些:
「等他們到了眉縣,兵權就在先生手裡了。誰帶的兵最多,先生就用誰的名義統合全軍。誰帶的兵少,先生就讓誰靠邊站。到時候西涼軍重新擰成一股繩,長安城裡的王允就得重新掂量掂量。」
他說完這番話,重新靠回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看著李儒:「這兩個辦法,先生覺得如何?」
李儒沉默了很久。他的赤羽扇擱在案上,扇面半展開著,羽翎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暗紅的光。他看著李青,目光里的東西在變從審視慢慢變成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估量一匹自己還沒騎過的馬,不知道它跑起來是什麼速度。
「你這兩個辦法,」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像鏽了許久的鐵器被重新拿起來擦亮,「一個借仇殺人,一個借利驅人。刀刀不見血,刀刀都見骨。」
他停了一下。
「年輕人,你這一套玩得比我還熟。你說你能擊退皇甫嵩。要多久?」
「三天。」
李青說,「三天之內,如果先生可以說服皇甫嵩來攻眉縣,我就可以替先生把他擋在城外。如果我做到了,先生答應我的條件。」
李儒盯著李青的眼睛,目光里的溫度冷了一度:
「小子,你剛說皇甫嵩不會來打眉縣要等糧草,要走十天。那你方才為何又說,三日內若我可以說服他來攻?你這話,前後不搭。」
「辦法總比困難多,」
李青嘴角的那道弧度加深了半寸。
「先生,我進來的時候,看到門外停了幾架馬車。車轍很深,應當是載了重物來的。這個時辰還能登門拜訪先生的,怕不是長安方面派來的說客罷?既然手裡有這樣一個現成的大好頭顱,先生何不砍下來,派人連夜送到皇甫嵩帳前?」
李儒的眼睛驟然縮了一下。
「好小子!」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盯著李青,目光里的東西變了,他張了張嘴,第一句話沒說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里。然後他慢慢重新坐下去,兩隻手擱在案面上,十指交叉。他盯著李青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重新稱量面前這個人。
「《孫子》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每個字都帶著審慎的力道,「可老夫竟看不出你到底是哪一路的人。你身上沒有行伍的腥氣,沒有文人的酸氣,也沒有商賈的銅臭。你身上什麼氣都沒有,可你說出來的話,句句都插在要害上。」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我自問一雙眼睛沒看走過幾個人。可今天,你這個人,我看不透。而我看不透的人,向來只有兩種下場。一種是死在老夫手裡,一種是坐在老夫旁邊。」
他低頭看著自己交叉的十指,拇指互相繞著圈,像在繞一根看不見的線。
如果這個年輕人真能三天之內擊退皇甫嵩,那他就不是一個普通的馬伕,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說客。那他就是另一條毒蛇。
一條毒蛇坐在自己身邊,總比坐在對面要好。
「三天。」
李儒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暮春微涼的氣息。他背對著李青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重新落在李青身上。
「我跟你賭這一把。如果你真能擋住皇甫嵩,李某這盤棋,分你一半。」
「那幾位女眷現在在哪兒?」
「她們很安全。」
李青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等先生辦完手頭的事,我自然會帶她們來見先生。到時候先生可以當面確認她們是否安然無恙。」
李儒看著他,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來,那笑意掛在唇邊,像一道細不可見的裂紋:
「你這人說話,倒像顆銅豌豆,滑不溜手的。」
李青也笑了,那笑意跟他方才面對李儒的時候不太一樣,眉間的稜角鬆開了一些:
「先生見諒,銅豌豆總比土坷垃強。土坷垃一捏就碎,銅豌豆還能砸人。」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來說了一句:
「先生記得那三天的約定。三天之內,我替先生守住眉縣。三天之後,先生讓我坐在這張棋盤旁邊。」
他說完就跨出門去了。門帘在他身後落下來,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李儒站在原地沒有動。赤羽扇在他指間慢慢轉著,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兩樣信物,銅印和銀簪在燈下並排躺著,像兩枚已經落定了的棋子。他伸手拿起那枚銅印握在掌心裡掂了掂,邊角磨得圓潤,被體溫焐過之後帶著一點淺淺的餘溫。
他把銅印重新放回案上,拿起赤羽扇往門外走去。走到廊下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把他的衣袍下擺掀動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扇子。
「老夫是毒士。可你這個馬伕怕也不是什麼善類吧。」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又笑了一下。
「我們毒士是很孤獨的,我對你很感興趣啊,小子,三天。小子,我給你三天。我倒要看看,你這條小蛇,怎麼吞下皇甫嵩那頭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