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王蓋睡得正沉。
他做了個夢,夢裡他騎著一匹白馬進了長安城,兩邊站滿了人,都在看他。擠在最前面的一個小孩指著他喊了一聲「就是那個人,他把李儒說降了」,然後整條街的人都開始鼓掌,掌聲像下雨一樣嘩嘩響。他在夢裡笑了一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沉下去了。
天黑透了。眉縣的夜比長安安靜得多,沒有更鼓聲,沒有巡夜的梆子聲,只有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地響著,像有人在遠處拉一把走音的胡琴。王蓋裹著那床薄被,嘴角還掛著一點夢裡的余笑。
篤篤篤。
門響了。三聲,不重不輕,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王蓋沒醒。他在夢裡剛翻下馬背,正要把韁繩遞給旁邊的下人,那下人伸出來的手白白淨淨的,看著特別順眼。
篤篤篤。
又是三聲,這回重了些,像是敲門的人稍微用了點力氣。
王蓋的眼皮動了一下,但他還在夢裡。那匹白馬打了個響鼻,他拍了拍馬脖子,覺得那鬃毛軟得像綢緞,心裡美滋滋的。
「王公子。」門外傳來一個親兵的聲音,隔著門板聽著有些悶,「王公子,您醒了嗎?」
王蓋猛地睜開眼。他的心跳一下子躥上來了,手本能地去摸枕頭底下那把短刀。他在黑暗裡坐了兩息,聽著門外那個人呼吸聲平平穩穩的,不像來殺人的。他的喉嚨有點發乾,攥著刀柄的手沒鬆開,聲音壓著,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誰?」
「李儒先生請您過去一趟。先生說他想通了,願意放下屠刀歸順朝廷,有請公子現在就去議事廳面談。」
王蓋的手鬆開了刀柄。
他坐在黑暗裡沒動,腦子像被人潑了一瓢涼水,整個人從沉沉的睡意里慢慢浮上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把剛才聽到的那句話在嘴裡含了一下:
「什麼李儒?李儒想通了?」
那個跟董卓一起火燒洛陽、鴆殺少帝的人,願意投降了?
他張了張嘴:「你說什麼?」
「先生說他想了整整一夜,決定交出所有兵權,歸順朝廷。請公子現在就去議事廳面談。」
「好啊!」
王蓋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來,腳踩到冰涼的地板上,激得他整個人一哆嗦,但他完全感覺不到冷,只覺得臉上有火在燒,從眉心一直燒到下巴,整個人像一盞剛被點亮的燈,從裡到外都在發光。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套,系帶子的時候手指都在抖,系了好幾次才繫上,越急越系不好,最後乾脆用力一拉,腰帶勒得他腰腹收緊了兩寸,他也顧不上調松,伸手一掛玉佩,抬腳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折了回來,對著銅鏡理了理頭髮。銅鏡里映出來一張眉眼發亮的臉,嘴角翹著,怎麼也壓不平。
他湊近了些看了自己一眼,覺得自己今天格外有精神,眉間那種年輕人的銳氣全浮上來了,像一把剛磨過的刀,刀刃都在反光。他對著鏡子說了一句:「父親,您等著看吧。」
他推開門走出去。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晨光還沒上來,天還是黑的,只有東邊的天際線底下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王蓋走在廊道上,步子比平時大了兩倍,靴底踩在青磚上啪啪作響,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新得到的那種分量。他走過天井的時候看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抖著,他看了一眼,覺得那棵樹今天也格外順眼,連樹上蹲著的那隻烏鴉看著都眉清目秀的。
走著走著,他開始哼起了小調。
曲子是他小時候在長安街上聽賣糖葫蘆的老頭兒哼的,調子簡單,來來回回就那幾句,可他此刻哼出來覺得特別好聽。他哼了兩句又停下來,覺得自己這樣不太穩重,畢竟是要去見李儒,人家好歹也是董卓的首席謀士,總得拿出點王允之子的氣度來。他深吸一口氣,把嘴角往下壓了壓,可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哼了起來,這回聲音更大了些,在安靜的廊道里迴蕩著,帶著點得意的顫音。
他心裡轉著各種念頭,越想越美。
李儒跟他低頭了,那個在洛陽城頭指揮放火的人,那個在少帝面前端毒酒的人,那個他小時候在長安街上看見馬車都得靠邊站的人,現在居然要向他投降了!
父親當年跟李儒打交道的時候,那個人說話從來不帶正眼,據說父親在董卓面前議事的時候李儒都是坐著不起來的,連句客氣話都沒有。
可現在呢?
他王蓋站在李儒的地盤上,要這個人親自彎腰交出兵權,回長安當個看人眼色的閒職!
哈哈哈!
他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脹得滿滿的,像一團剛發起來的面,正在往外冒熱氣。
他想,等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回長安的路上了。
他要在父親面前把這件事講一遍,每個細節都要講清楚,讓父親知道他的兒子已經不只是那個跟在後面拎袍子的少年了!
他走到議事廳門口的時候腳步才放慢了些,整了整衣領,把那件靛藍色錦袍的襟口重新撫平。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副快要溢位來的笑收了一收,換上一副得體的沉穩,這才伸手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李儒已經站在案前了。
「王公子可算來了!」
他赤羽扇擱在案角,兩隻手交握著垂在身前,微微彎了一下腰。
王蓋的腦子裡炸開了一片煙花。
他看見李儒彎下去的那道弧線,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那一下托起來了,從腳底升起一陣熱流,直衝頭頂。
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脊背靠實了椅背,整個人像是被托著往上提了半寸。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忍不住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給心裡的那首小調配拍子。
李儒也坐下來,臉上的神情溫和,嘴角掛著那種熬了整夜終於想通了的疲倦笑意:
「王公子來了。老夫想了一夜,你說得對,這天下已經變了。老夫守著眉縣也沒有出路,不如交出兵權歸順朝廷,好歹能換一條活路。」
王蓋坐直了一些:
「先生果然是個明白人。我父親那邊我已經替先生想好了,交出兵權之後先生先去長安住一陣,等風頭過了自然會有安排。」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說話的樣子也像父親了,那種不急不慢的語氣,那種「我替你想好了」的篤定,都是從父親身上一點點學來的。
他滿意地靠在椅背上,等著李儒點頭。
李儒果然點了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王公子說得是。老夫昨夜已經把糧倉的鑰匙都整理出來了,城門的布防圖也備好了。只是有一件事,老夫想跟公子商量一下。」
王蓋微微前傾了一些:「先生請說。」
李儒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王蓋面前。他的步子很輕,靴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在王蓋身側站定,微微彎下腰來,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公子,老夫想借你一樣東西。」
王蓋眨了眨眼:「先生要借什麼?只要是我有的,什麼都好商量。」
他這時候已經完全不緊張了。他覺得自己跟李儒之間那層東西已經薄透了,從前的陰險也好防備也罷,都在李儒彎下腰的那一瞬間碎掉了。
他看著李儒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甚至覺得這個人也沒傳說中那麼可怕,不過是個到了末路的老謀士,骨頭都被他磨軟了。
李儒看著他,嘴角那點溫和的笑意忽然變了形狀:「老夫想借公子的人頭一用啊!」
王蓋的手還在扶手上敲著,那兩根手指停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那句話的意思:「……先生說什麼?」
「老夫說,想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李儒直起身來退了一步,衣袍下擺微微提起,
「公子方才說,只要是公子的東西,什麼都好商量。」
王蓋的臉色從春風得意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灰白,像是被人忽然抽走了底下的支撐。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先生開什麼玩笑」,可那句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聽見李儒輕輕咳嗽了一聲。
那聲音不重,像是在清嗓子,可在安靜的議事廳里,那一聲咳嗽像鐵錘砸在石板上。
屏風後面有人動了。
王蓋只聽見一聲極短的破風聲,像是布匹被人猛地撕開。
他最後看見的東西是李儒直起身來退了一步,衣袍下擺微微提起,腰後那把赤羽扇的尾端露出了一小截紅羽,在晨光里翻了一下,像一隻剛剛斂翅的鳥。
然後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刀很快,利得像一道光。
皮肉分離的聲音短促而細微,像是撕開了一層薄綢。
血濺出來的時候被準備好的布接住了,一滴都沒有落到地上。
那顆人頭被包進布里,擱進一隻木匣里,匣蓋合攏時發出一聲悶響。
李儒站在那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面,乾乾淨淨的,連一滴血都沒濺到。
他伸手整了整袖口,走回案前坐下來,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放回原處。
王蓋的身體還倒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像是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靛藍色的錦袍在晨光里依然齊整,只是領口塌了一邊,露出下面一截蒼白的頸子。
切口很平,血已經把地毯洇濕了一小片,正順著青磚的縫隙慢慢滲下去。
李儒看了那具身體一眼,又看了一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年輕人,老夫方才說有東西想借,那東西確實是你自己的,畢竟你這條命是你父親給的,不是嗎,如今老夫替他收回了,也不算虧欠他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晨光從外面湧進來,帶著初夏日頭將升未升的微涼。
他把赤羽扇展開來慢慢搖了兩下,羽翎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暗紅色。他背對著那具身體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晨風吹乾什麼,又像是在把方才那幾句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一遍。
「你死得不冤。」
他說,「你父親用你來試老夫深淺,那老夫便還他一個深淺看看。」
他轉過身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來對廊下的親兵說了一句:「把那具身子處理了,乾淨些。匣子先放好,等皇甫將軍那邊有動靜了再送出去。」
「諾!」
親兵應了一聲,垂手退下去了。李儒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天色,天際線那邊已經開始發白了,東邊的雲層底下透出一線橙紅色的光。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赤羽扇,扇面上那層暗紅色的羽翎在晨光里顯得比方才鮮活了一些,像是一把剛剛被血餵過的刀。
「老夫已經出招了,接下來就看李青那個小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