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蓋的腦袋很快就送了出去。
李儒站在城樓上看那匹馬消失在官道盡頭，手裡轉著扇子，一句話也沒說。
李青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搭著被夜露浸得微濕的磚石，也看著遠處官道揚起的塵煙。他指腹在磚縫裡慢慢蹭了一下，摸到一道刻痕，不知是哪年哪月守城計程車卒用刀尖劃下的，粗糙扎手。他沒收回手，就那麼搭著，目光追著那道塵煙越散越淡，直到被林子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至於王允收到這個「禮物」之後會怎樣暴跳如雷，這些都不是李青所關心的事情，他在心裡算過，弘農到眉縣三百里，急行軍三天可至，帶著糧草和攻城器械走得慢些，最多五天。
時間不算寬裕，但也夠用了。
李青走下城牆，往兵器庫方向走，他要去看看自己給皇甫松準備的見面禮，也就是唐代的配重式拋石機弄得怎麼樣了。
漢代也有拋石機，曹操在官渡之戰就用了，那時候叫霹靂車，靠人力拽索拋射，幾十個人扯一根繩子，齊喊一聲發力，石彈飛出去百來步。後來劉曄改良過，加了輪子能推著走，但拋射的原理沒變，還是人拉，射出去的彈子忽遠忽近，兩百步頂天了。皇甫嵩的大軍只要停在兩百五十步外紮營，城上的霹靂車就只能幹看著。
唐代人在槓桿的短臂那頭掛了配重箱，裡頭裝石頭，幾百斤沉甸甸地壓著。
鬆開卡榫的瞬間配重砸下去，槓桿猛彈起來，長臂那端的彈兜把石彈甩出去，力道比人拉大了幾倍不止，射程遠了將近一倍。
這個東西是眼下成效最快的東西，為此李青已經讓梅塢的工匠開始著手研究了。
庫房的帘子半卷著，裡面透出來的火光把門口的地面映成一片暖黃色。他掀帘子進去的時候，熱浪裹著鐵鏽和木屑的氣味撲面而來。七八個鐵匠圍著爐子幹活，拉風箱的那人赤著上身，胳膊上全是汗水，在火光里泛著一層油亮的光。角落裡幾個木匠正在刨一根柏木，刨子推過去的聲響尖而長，每一下都能看見木料表面露出一截新鮮的淺黃色木紋，帶著一股沖鼻子的松脂氣味，木花一卷一捲地落在地上，在他們腳邊堆了薄薄一層。
領頭的工匠姓陳，四十多歲，灰白的胡茬被火光里映成暗紅色，身上那件短褐前襟被火星燙了好幾個洞。
他看見李青進來，放下手裡的鐵錘走過來，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帶著爐火熏出來的沙啞：「先生，您說那東西，我們幾個琢磨了三天，覺得有幾處關節拿不準。配重的擺臂，到底多長才合適？」
李青走到案前，攤開那張畫滿草圖的麻紙。他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條慢慢划過去，停在槓桿支點的位置：「從這裡到配重箱那頭，比到彈兜這頭要短四分。配重箱那邊短，力臂就短，同樣的重量壓下來力道更集中。彈兜那邊長，拋射的距離才遠。」
陳工匠湊近了看圖紙，眯著眼琢磨了一會兒：「短四分？那配重箱得有多重才能壓動這麼長的杆子？」
「三百斤。」李青說，「鐵塊不夠就用石頭，把配重箱用鐵皮箍結實，上面再壓一塊石板。」
陳工匠倒吸了一口涼氣：「三百斤的配重砸下來，這木架子能扛住？」
「扛得住。」李青拍了拍圖紙上擺臂那一段，「庫里有放幹了十年的柏木，絕對扛得住。你們試著先做一架，明天上午城西空地試射，我親自看著。」
陳工匠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轉身招呼幾個人繼續幹活。李青站在庫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風箱呼哧呼哧地響著，錘子砸在鐵砧上的聲音叮叮噹噹，木刨子推過木料時的沙沙聲，幾種聲音混在一起，鬧哄哄的。
他看了幾眼，轉身往城樓方向走去。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側過頭對廊下候著的一個親兵說：
「叫幾個採石的老手來見我，熟路的，知道附近哪座山能開好料的。」
那親兵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李青在廊下站著，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暮春的涼意。
還得提前準備一下拋石機的石彈啊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邊，眉縣城外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就是終南山余脈，山體裸露的部分能看到大片青灰色的岩層，那是上好的石料。
董卓當初修郿塢的時候用的石材大多是從那邊采的，山腳下還有廢棄的採石場，石料堆了半座山。他要的就是那些現成的料。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親兵領了三個人過來。
走在最前面那個五十出頭，黝黑精瘦，左手缺了兩根手指，是早年開石時砸斷的。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一人扛著一把大錘，另一人拎著幾根鐵釺，釺頭磨得發白，沾著石粉末。
李青看著那個缺指頭的人：「你叫什麼？」
「小的姓劉，先生叫我劉老七就行。這附近的山我都熟，哪座山的石料好，哪座山的料脆，小的心裡都有數。」
「郿塢西邊那座山，就是當年修塢時採石的那座，現在還能開出料來嗎？」
劉老七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先生說的是鳳凰山吧。那山勢是個龜背形，南面緩北面陡，好料都在南坡半山腰那一帶，當年董太師修郿塢的時候從那裡開了大半年的石頭，山腳底下現在還堆著不少開出來沒用完的料。大塊的少，中塊小塊的管夠。」
「運回來要多久？」
劉老七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年輕人，那年輕人接話道：「路不遠，出城往西走三里官道，拐上一條運石的老路，路面被當年運料的車輪軋出兩道深槽，下雨天存水，幹了就成兩條硬溝，牛車沿著溝走反倒不顛。用牛車拉，大半天一趟。要是人手夠，一天能拉回來十幾車。」
李青點了點頭：
「明天開始，你帶人去鳳凰山採石。不要大塊，比人頭大一圈就行，大小勻稱，別太輕也別太重。先拉兩百塊回來，不夠再加。」
劉老七應了一聲：「先生放心，這事包在小的身上。」
李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明天一早去庫房領工具，人手不夠就自己找人，工錢照常結算。」
三個人領命去了。李青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後轉身繼續朝城樓走去。夜風吹過來把他衣袍的下擺掀動了一下，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圖紙展開來又看了一眼，藉著廊下的燈籠光把擺臂那一段的尺寸又過了一遍，折好重新收回去，朝庫房的方向最後看了一眼。
庫房那邊的火光還在亮著，敲打聲穿過夜風傳過來，斷斷續續的。他收回目光，推開城樓的門走進去，屋裡的油燈已經點上了，火苗在窗縫漏進來的風裡微微晃著。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裡的圖紙在案上重新鋪開，低頭看了一會兒。
等那幾架拋石機立起來，三百斤的石彈被拋上天空，落在皇甫嵩的軍陣里砸開一片血花的時候，那個在漢末三國的戰場上征戰了一輩子的老將，大概會覺得自己走錯了戰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