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東阜。
皇甫嵩抬起頭看了看帳門口,帳外的日光從門帘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亮痕,從這邊慢慢挪到那邊,已經挪過有小半尺的光景。他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指節磕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帳中坐得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王蓋走了快兩天了。
老實說,他很不喜歡那個年輕人,這小子來的時候腰板挺得太直,說話的時候下巴又抬得太高,像是生怕別人瞧不出他是太原王氏的嫡長子。
皇甫嵩當時在心裡想,你爹派你來當說客,你倒是把架子放低些才好說話,抬著下巴來的,那是談事的樣兒?
他這人帶了一輩子兵,見過太多端著架子的人上戰場,腦袋端得越高,掉得越快。
當然這話他沒跟王蓋說,說了也沒用,那小子聽不進去。
他在弘農這麼多年,見過不少這樣的人,父親在朝中有些權勢,兒子就覺得自己也是個人物了,走到哪裡都端著架子。但王蓋畢竟是對方的兒子,王允現在掌著朝政,該給的面子還得給。
他把手搭在案面上,眉縣到弘農不過百餘里,就算當天談不成、住一夜,昨天入夜前也該回來了。
皇甫嵩心裡那根弦從昨天傍晚開始就繃著了,繃到現在,他知道李儒是什麼人,那人在洛陽燒城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一個說客的腦袋對他來說跟砍一根草差不多。
王允那個當爹的看不明白,可他皇甫嵩看得明白。
他抬起頭看了看帳門口,又低下頭去,把那碗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他正想著要不要派個人去眉縣方向探一探,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碎又亂,不像兵卒跑動時的那種沉穩有力,倒像是在跑的人腿都在發軟。
皇甫嵩放下茶碗,眉頭皺起來了:「何人在營中奔跑?」
帘子被掀開,一個穿著素白孝服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進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痕。
皇甫嵩認出了他。
王景,王允的次子,字仲安。
他在長安時見過一次,那時候這小子跟在王蓋身後,文文靜靜的,不怎麼說話。
可此刻他站在帳中,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衣擺,眼淚還在往下淌,一顆一顆砸在地面上,洇出幾粒深色的圓點。
皇甫嵩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孝服的白在帳中昏暗的光線里刺眼得很,他目光落在孝服下擺沾的泥點上,心裡那根繃了兩天的弦「啪」地一聲斷了。他不用等來人開口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他站起身來:「何事,如此慌慌張張?男子漢大丈夫,何故啼啼哭哭?」
王景被他這一聲震得縮了一下肩膀,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只把手裡攥著的一卷帛書顫顫巍巍地舉了起來:「將軍……有家父手書在此……」
皇甫嵩接過那捲帛書,展開來。帛書上墨跡端端正正,是王允的親筆,但筆鋒比平日裡急了不少,有幾處收筆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小團。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信是這樣寫的——
皇甫將軍台鑒:
老夫深夜執筆,手猶在顫。今日有一事,不得不急告將軍。
看到這第一行皇甫嵩就頓了一下。
王允這個人他認識十幾年了,從沒見過他在信里說自己手在顫。
那個人在朝堂上被人指著鼻子罵都面不改色的。
手顫。這兩個字比後面寫什麼都重。
犬子王蓋奉老夫之命出使眉縣,與逆賊李儒商談歸降之事。一日前,李儒遣人送來一匣。老夫啟匣視之,乃蓋兒之首也。石灰醃過,裹以麻布,面目尚可辨認。
匣至之日,府中舉室皆慟,老妻哭絕於堂,三日內水米未進。老夫亦老矣,白髮人送黑髮人,此中滋味,將軍雖不言,想亦能知一二。
然老夫今日不為家事告將軍,乃為朝廷之事。
李儒其人,鴆少帝、焚洛陽、逼太后,天下人皆知其為董卓之鷹犬。董卓已死,此獠僥倖脫逃,遁入眉縣,據郿塢之險,收散兵數千,竟敢公然與朝廷抗衡。
老夫念其曾為董卓謀士,一時昏聵,尚有可恕之理,故遣犬子往諭,欲以皇恩感化,使其歸降。
不料此獠兇殘成性,竟殺我使臣,割首傳示,此非獨殺我子也,乃殺朝廷之使也。殺朝廷之使,即為叛也。叛者,人人得而誅之。
皇甫嵩讀到這裡心裡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知道他是叛了,你當初派你兒子去當說客的時候怎麼不這麼說?他壓著火往下看。
將軍為漢室宿將,征戰四十載,功在社稷,天下共知。今李儒據眉縣以抗朝廷,將軍兵屯弘農,將士整備,糧草充足。眉縣之兵不過數千,郿塢之牆雖堅,然大兵壓境,困守孤城,豈能久乎?
若容其久踞,則西涼諸將必生觀望之心,董卓餘孽亦將死灰復燃。屆時關西震動,長安不安,老夫一己之痛不足惜,而朝廷之憂,將軍豈能坐視乎?
今老夫以司徒之名,請將軍發兵西進,圍眉縣,破郿塢,誅李儒。
若此賊伏誅,不獨老夫感將軍之恩,朝廷亦將銘將軍之功。
凡攻城所需糧草器械,老夫在長安自當竭力籌措,將軍但管用兵,後方無憂。
老夫不敢以私怨勞將軍,然此事關乎朝廷安危。
出兵與否,老夫不敢強命,唯將軍自決之。然朝廷安危繫於此舉,將軍心中自有明斷。老夫在長安,靜候將軍捷報。
王允手書,
血淚俱下。
皇甫嵩把帛書慢慢放下來,擱在案上。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李儒這人,早就該死了。
鴆殺少帝有他的份,火燒洛陽有他的份,逼死太后也有他的份。
這麼一個該死的人,
可王允非要派自己的兒子去當說客,說什麼「能不動刀兵就不動刀兵」,說什麼「給他一條活路也是給朝廷留個體面」。好像談下來比打下來更有面子一樣。
現在面子有了——他兒子的頭被裝在匣子裡送回來了。
皇甫嵩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手下的兵就在弘農屯著,糧草充足,器械齊備,打一個只有三千守軍的眉縣用不了幾天。王允當初要是一道軍令下來讓他直接打眉縣,哪有今天這些事?
真是自作自受啊。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他看了一眼面前還在發抖的王景,那年輕人還站在那裡抹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一樣站不直。皇甫嵩走過去,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隻手搭上去的時候王景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你兄長的事,老夫知道了。」皇甫嵩的聲音不高,但比方才沉了幾分,「你放心,老夫會替你兄長報仇的。李儒那廝,活不了多久了。」
王景抬起頭來,嘴唇抖著想說句什麼,喉嚨里只擠出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多謝將軍」,又低下頭去了。
皇甫嵩收回手,轉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捲帛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抬頭看了一眼帳外。
「來人啊。」
帳外的親兵應聲而入:「將軍。」
「升帳。點兵。」
「諾!」
親兵愣了一下,隨即抱拳領命出去了。
皇甫嵩站在案前沒有動,手指搭在那捲帛書上,
「李儒。」他又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
「當年你跟著董卓在洛陽燒城的時候,老夫就想殺你了。遲了幾年,到也不耽誤。」
他把帛書卷好收進袖中,轉身拿起掛在帳壁上的佩劍,手指扣住劍鞘的時候虎口上那道舊疤被劍鞘的邊角蹭了一下,微微發白。他把劍系在腰間,掀帘子走了出去。
帳外的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整個營寨照得明晃晃的。校場上已經有兵卒在跑動,號令聲此起彼伏,甲冑碰撞的嘩啦聲響成一片。皇甫嵩站在帳門口看了看那片忙碌的景象,眯了一下眼,日光把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又長又直。
他站在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軍營里那股混著塵土、汗味和馬糞的氣息灌進肺里,他覺著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等打完這一仗,他要去眉縣城牆上走一走,看看李儒那廝死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那一眼他想了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