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塢。
暮色從門口漫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暗金色的薄光。
議事廳里安安靜靜的,油燈已經點上了,火苗在穿堂風裡微微晃著。李青站在輿圖前,一隻手搭在案角,目光落在輿圖上標註著城池的位置上。他已經站了很久了。
信使終於來了。
那個人衝進來的時候步子很急,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才穩住。甲冑歪了大半邊,肩頭的護甲不知丟到了哪裡,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腮邊匯成一道細流。他單膝跪地,聲音劈了:「先生!李蒙將軍在眉縣城西沒守住!皇甫嵩的先鋒趁夜突襲,出城的時候遇伏,陣型被衝散了!」
李青的目光沒從輿圖上移開:「折了多少人?」
「大約六七十人!」
「六七十。」李青把這數字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波瀾,「沒折多少。撤到哪兒了?」
信使喘了口氣:「李將軍說已經往西南方向撤了大約十五里,在山谷里收攏潰兵,大概還能湊出四百多人。」
「傳我的話,讓他不要回眉縣了,直接往西南山里走,拉開距離,不要跟皇甫嵩正面碰。」
信使應了一聲,剛要轉身出去,李青又叫住了他:「路上遇到其他隊伍,也傳同樣的話。城外的人全部撤回來,不要留在外面。」
信使抱拳領命,快步退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廊道里響了幾下就遠了。李青的視線還落在輿圖上,但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
皇甫老將軍果然有幾把刷子,歷史上他在長社用火攻燒了黃巾軍十幾萬人,後來又在涼州打了十幾年的仗,平定過韓遂和羌人的叛亂。
李蒙帶的是李儒這裡為數不多的飛熊軍,號稱西涼精銳中的精銳,當年在涼州橫掃羌胡的時候幾乎沒有對手。可皇甫嵩的先鋒趁夜突襲,正面衝散了李蒙。
雖然是突襲吧,有趁夜的因素,但能衝散飛熊軍的陣型,說明這個老將用兵確實有章法,不是那種只會蠻攻的莽夫。
李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老將軍果然不簡單,但我腦子裡裝著的可是一千多年以後的東西。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老將軍也該讓年輕人露一手了。
他正想著,第二個信使到了。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些的兵卒,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黑灰,左臂的袖管從肘部以下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正在滲血的劃痕,他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站穩之後快步上前,聲音又急又快:
「先生!眉縣城也丟了!皇甫嵩的主力過了山口之後沒有停,直接推進到了城下,楊定將軍在山口擋了小半個時辰就撤了!王方將軍在城東也被攻破了,皇甫嵩分了兩路兵,一路打城西,一路繞城東!」
李青的目光從輿圖抬起來了:「人撤出來沒有?」
「都撤出來了!王方將軍往郿塢方向來了,楊定將軍往東邊繞了路,說明早才能到!」
「折了多少?」
「王將軍撤的時候被咬了一口,折了百餘人。楊將軍那邊沒死人!」
李青點了點頭:「讓王方直接回郿塢,不要在野外停留。城外的東西讓他占,他要多少給多少,人回來了就行。」
信使領命退出去了。李青站在輿圖前,手指在眉縣和郿塢之間畫了一條線,從眉縣拉到郿塢的城牆輪廓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屋裡站著的幾個人:「從今天起,城外不再留人。所有撤回來的人全部進城,城門落鎖之後不再開。城外的小莊子、哨卡、烽燧,全部放棄。人能回來就行。」
屋裡安靜了一瞬。沒有反駁,沒有人開口,幾個軍候各自對視了一眼,抱拳領命出去了。
李青站在窗前,看著暮色里沉下去的天際線。遠處隱約有煙塵在飄,是皇甫嵩的兵正在往這邊推進。他估算了一下時間,一天,最多一天半,對面的大軍就會抵達郿塢城下。
他轉過身,朝廊下喊了一聲:「傳陳工匠來見我。」
廊下的親兵應聲跑去了。李青重新走回輿圖前,手指沿著郿塢的城牆輪廓慢慢畫了一圈,然後停在城西那段最平直的牆面上,指腹壓著那道墨線輕輕摩挲了一下。
等著吧。
等那幾架東西立起來,我就要讓那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軍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打仗。
陳工匠很快進來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短褐,但袖口和膝蓋上還是沾著鐵鏽和木屑的痕跡,手指甲縫裡嵌著黑灰色的粉塵,一看就是剛從工地上下來。
他進門的時候拱了拱手,聲音沙啞:
「先生,三架已經立起來了,擺臂和配重箱都除錯過了,發射機構也上了油。另外兩架剛把擺臂裝上去,明天上午就能裝完配重箱,下午就能試射。」
李青轉過身來:
「好的。不著急。去,現在搬出去還太早,對方遠遠看見了就會有防備。等到他們開始靠近城牆了再亮出來,那時候他們想撤都來不及了。」
陳工匠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那明早我讓人先把那三架挪到城牆內側的隱蔽處藏起來,等先生下令了再架上去。」
「可以。」李青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件事,比拋石機更急。」
陳工匠愣了一下:「先生請說。」
「我之前讓你準備的陶球,做了多少了?」
「做了一百多個,全按照先生說的法子,用黃土和陶土調的泥,分兩半捏成中空圓球,合縫處用泥漿封死,頂上留了裝藥口。晾了將近三天了,今天下午剛搬進窯里烘著,再用柴灶的餘溫烘一夜,明天應該就能硬實了。」
李青的眉毛動了動:
「硬實了就行。明天一早,你帶人把這些陶球全部填滿。」
他走到案邊,拿起一張寫滿字的麻紙遞過去,
「裡面的東西我都寫在上面了。底座先用浸了桐油和松脂的麻絮填滿,塞緊實了。然後在上面鋪一層干艾草和干狼毒草的碎屑,再撒一層草木灰里析出來的粗硝土。最後灌一層融化的瀝青,封住裝藥口。引信用麻線浸油,外面裹干艾草,從頂上扎出來。」
陳工匠接過麻紙湊到燈下看了看,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先生,這些……放進陶球是幹什麼用的?」
「燒人的。」
李青的聲音不高,
「等皇甫嵩的兵開始攻城,雲梯架上城牆的時候,把這些陶球從城頭丟下去。陶殼一碎,裡面浸了油和樹脂的麻絮就會燒起來。瀝青沾到甲冑和木頭上不滅,狼毒草的煙嗆人,石灰的粉末眯眼睛。到時候城牆根底下就是一片火海。」
陳工匠的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手裡的麻紙,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著,半晌才擠出一句:「……那先生說的火油……」
「油庫里多的是桐油、動物脂油和松脂。你先把陶球裝好,裝好之後放在陰涼處,別讓引信受潮。等皇甫嵩的大軍開始攻城了,我再告訴你什麼時候用。」
陳工匠把麻紙折好揣進懷裡,用力點了點頭:「先生放心,明天天黑之前,一百多個陶球全部裝好。」
他轉身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李青一眼,像是想再問一句什麼,最終只是抱了抱拳,快步出去了。腳步聲在廊道里逐漸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李青重新轉回輿圖前,他想要弄得其實就是「萬人敵」。
明朝的時候後金兵圍城,城上的人把火藥裹在棉被裡扔下去,燒得後金兵連攻城車都推不到城牆根底下。
他手裡雖然沒有火藥,但他有油,有脂,有瀝青,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頂級的燃燒料了。
棉被他沒有,但陶球比棉被更好用,因為陶殼碎了之後燃料散得更開,覆蓋面積更大,不像棉被只有一團火。
他心裡把那些陶球的數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想了想拋石機的發射頻率和彈藥的消耗速度,覺得應該夠用幾天了。
「小子。」
李青沒有回頭,因為他聽出了聲音的主人。
李儒很快從暗處走到燈火照得到的地方,赤羽扇合攏握在手裡,垂在身側。
他看著李青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陳工匠剛剛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點笑意來。。
「陶球和火油,再加上那幾架你管它叫配重式拋石機的東西,你就打算靠這些守住郿塢?」
李青轉過身來看著他。
李儒走到案前,把赤羽扇擱在案角,兩隻手撐在案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老夫今天去城牆上看過了你那些東西,擺臂的構造確實比舊式的巧妙,配重墜落的時候拋射的力道比人力拉拽大得多。那些工匠試射的時候老夫也看了,準頭確實還差些火候,但威力足夠驚人。三百斤的石頭能打出兩百步遠,落地能把地面砸出一個坑。」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青臉上,像是在等一個回答:
「可你那些陶球,老夫方才聽你說完,倒是想通了一件事。原來你把那些陶球裝填火油,居高臨下地擲出去。居高臨下,火勢蔓延,對方在城牆根底下無處可躲。這個道理老夫之前還確實沒想到。」
李青看著他,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儒直起身來,從案角重新拿起那把赤羽扇,在掌心裡輕輕磕了一下:
「老夫原本以為你只是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可這兩日看著你排程布置,看著你把那些工匠指揮得團團轉,看著你嘴裡冒出來的那些老夫聞所未聞的東西,老夫倒覺得,你確實不像是只會在馬廄里餵料的人。難怪董翓那些女人願意跟著你走。」
李青靠在案邊,把兩隻手交叉搭在胸前:
「先生,死物是死的,人是活的。關鍵在於隨機應變,真正的勝負永遠不在那些器物上。器物只是把人的想法放大了而已。」
「好一個隨機應變。」
李儒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安靜的議事廳里迴蕩了一下,又被他收住了。
他搖了搖頭,手裡那把赤羽扇展開來扇了兩下,又合上了:
「說得好。老夫這輩子見過的人不少,有些人嘴上說要隨機應變,可事情真到了眼前,腦袋裡只有一套法子,換不了第二次。你既然能把太師當年留下的那些老東西翻出新花樣來用,老夫姑且信你這一回。」
他把赤羽扇插回腰後,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李青一眼,目光比方才深了些,像是隔著夜色在看一件還需要時間來確認的事情: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了。看你用這些陶球和火油,怎麼讓皇甫嵩那個老傢伙在郿塢城牆底下吃一回虧。」
他說完抬腳跨出門去,身影融進門外的夜色里,腳步聲沿著廊道逐漸遠去,最後被夜風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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