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勒住馬,瞳孔微微收縮。日頭剛剛升到郿塢城牆的上方。晨光把那座龐大的塢堡輪廓鍍了一層暗金色的邊線。城牆上旌旗翻卷,隱約可見人影走動,城頭豎著的旗幟上面繡著一個「李」字。
自己身後是數萬步卒列成的方陣,甲冑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暗沉沉的鐵色,步卒扛著雲梯和盾牌,工兵推著衝車和填壕用的沙袋,騎兵在兩翼緩緩展開,胯下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在土路上刨著,似乎也嗅到了前方那沉悶的殺機。
親兵策馬靠過來:「將軍,是否先紮營休整?」
皇甫嵩的目光沒有從城牆上移開,那隻按在腰刀上的手微微收緊:
「不用。傳令全軍列陣。盾兵在前,雲梯居中,填壕隊跟在後面。輔兵在最後押著衝車和撓鉤,隨時聽調。午時之前,我要看到第一隊人站上郿塢的城牆。」
親兵愣了一下,隨即抱拳策馬而去。號令聲很快在軍陣中傳遞開來,盾兵從輜重車上卸下門板大小的木盾,每面盾外蒙著三層牛皮,鐵釘密密麻麻地釘了一圈。雲梯被從平板車上抬下來,八個人一組扛上肩膀,梯身長而沉,壓得那些赤膊計程車卒肩膀發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甲冑碰撞聲、腳步聲、車輪碾過土路的吱呀聲混在一起,原本鬆散的佇列開始收攏成形。
他策馬向前走了幾十步,登上一處小土坡,坡上長著幾叢枯黃的蒿草,風一吹,草尖像手指一樣指向郿塢的方向。他把郿塢的全貌看得更清楚了些。
城牆大約三丈出頭,牆體厚實,用青磚包了外皮,中間夯的應該是三合土,怕是鐵錐都難扎進去。垛口齊整,每隔五步就站著一個守卒,露出半截鐵盔和一雙眼睛,在晨光里幽幽地閃著光。城樓上架著幾架弩機,黑沉沉的弩臂泛著冷光,絞盤上的牛筋繩繃得像鐵條,準是剛上過油。城門外面的地面上有些不對勁,他眯起眼,伸手擋了一下日頭的反光,仔細看了幾息,瞳孔驟然一縮。
最外面那道最矮,堪堪齊胸高,用黃土夯成,表面鏟得光溜溜的,連個蹬腳的地方都不留。中間那道高了一些,大約一人多高,牆頂上鋪了一層碎瓦片,人要是翻上去准得割手。
最裡面那道緊貼著城門外的空地,牆體更厚實,足有兩丈寬,頂端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密密地排成一排,像是猛獸齜起的牙。
三道矮牆平行排列,橫亘在護城河與城門之間,每道相隔大約二十步。之間的空地上什麼遮擋都沒有,他的兵翻過一道牆後,會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後二道牆和城樓的交叉火力之下,躲都沒處躲。
皇甫嵩的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滲出來,被晨風一吹,涼絲絲地貼著皮膚。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各種各樣的城防工事,可這種在城外修築三道矮牆的做法他還是頭一回遇到。
那些牆不算高,雲梯架上去就能翻過,但三道牆層層疊疊地排在那裡,衝車現在要撞城門就得依次突破這三道牆,可破牆的時候城上的箭矢就會不停地落下來。
更陰毒的是,三道牆把攻城部隊拆成了三截第一批人過了第一道牆,第二批人還在第二道牆外面,後續的援兵被第三道牆卡著過不來,每一截都成了孤軍。
李儒這個文人倒是有幾分巧思。
皇甫嵩冷哼一聲,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譏誚的弧度,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他策馬下了土坡,回到中軍陣前,他抬手招來傳令兵,
「開始吧。」
「嗚嗚嗚……」
牛角號聲像漣漪一樣從中心蕩向四周,先是中軍的三支大號,繼而兩翼的角號響應,最後是後陣的銅鑼跟上來敲了一通,高低錯落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整片曠野。
「殺!」前方的步卒齊聲暴喝,吼聲匯成一股實質般的聲浪,
盾兵最先動了,他們將沉重的木盾舉過頭頂,盾面斜斜地朝向前方,彼此之間的縫隙咬得嚴絲合縫,組成一道移動的盾牆,他們步子沉重而整齊,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悶響,緩緩向前推進。
雲梯隊跟在後面,每架雲梯由八個人扛著,斜斜地指向郿塢的城牆。梯子的頂端裝著鐵鉤,一旦搭上城垛就能死死咬住,任守軍怎麼推都推不開。
填壕隊走在最後,每人扛著一個沙袋,裡面裝的是連夜挖來的黃土,每一袋足有七八十斤,壓得那些輔兵弓著腰,臉上的汗一顆顆砸進塵土裡,洇出深色的圓斑。
大隊人馬向前推進的時候揚起一陣塵土,煙塵在晨光里翻滾著,像一條緩緩蠕動的巨蛇,蛇頭已經探到了護城河邊上,蛇身還在後面拖曳著,綿延了將近一里遠。
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轟隆隆地壓過地面,連遠處林子裡棲息的鳥雀都被驚得撲啦啦飛起一片,在半空盤旋了許久才落回枝頭。
護城河大約兩丈寬,水深只到大腿,水面上漂著一層綠藻,底下是黏滑的淤泥。
跨過護城河的時候黃甫松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填壕隊的沙袋噗通噗通地扔下去,很快鋪出一條通路來。
盾兵踩著沙袋跨過水麵,那袋子摞得不甚整齊,人踩上去搖搖晃晃的,稍有不慎就會滑進河裡,靴子裡灌滿冰冷的泥水。雲梯隊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梯身在他們肩頭隨著腳步起伏晃動,整個過程順暢得像是在演習。
皇甫嵩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對面守軍的表現太差了,連護城河都不守,居然就這麼放任他的兵輕鬆跨過來?
李儒那個文人果然不會用兵,空有幾千人縮在城裡,連最基礎的城外防守都不布置,可見這人除了會耍些陰謀詭計,真到了戰場上就是一隻縮在殼裡的烏龜。
不遠處,李青正站在城樓之上,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他面前那道矮牆的輪廓鍍了一層暗金色的邊線。他的目光越過那道牆,落在遠處正在越過護城河的皇甫嵩大軍身上,嘴角微微揚了揚。
自己根本就沒準備守護城河,董卓選址郿塢的時候,搞得護城河河面極其寬闊,守這條河的成本太大了,3000個兵全拉出去都不夠用。
為此,李青依託南城門構建了類似於瓮城的三道羊馬牆,也就是皇甫松看到的那三座矮牆。
宋代城池防禦體系中有一種工事,在主城牆與護城河之間修築一道低矮的土牆,高不過一丈,厚不過六尺,用來遮蔽城下守軍,遲滯敵方進攻。陳規在《守城錄》里寫過這種牆的用法,說攻城方必須填平護城河才能抵達羊馬牆下,即便攻破了羊馬牆也難以立足入城。守軍可以依託牆身遮擋城外矢石,在牆內兩側夾擊進攻者,同時大城上投擲磚石如雨下擊,形成一面攻城、三面受敵的局面。
三道牆,層層遞進。第一道最矮,齊胸高,作用是試探和遲滯。
第二道稍高,一人多高,作用是切割和消耗。
第三道最厚實,頂端插著削尖的木樁,作用是攔截和阻滯。
三道牆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開,每道相隔大約二十步,進攻方翻過一道牆之後還要走二十步才能到下一道,這二十步就是死亡地帶。
因為城樓上的重弩可以從高處俯射,牆後的弩手可以從側面夾擊,兩道火力交叉覆蓋那二十步的空地,沒有盾牌能擋得住。
南宋紹興十年,劉錡在順昌之戰中率兩萬兵力抵禦金軍十餘萬大軍時,也在城外修築了羊馬垣,在垣牆上開鑿小門,以此為屏障抵擋金軍的箭矢。
金軍放箭,大多從羊馬垣頂端掠過落到城牆上,或者只射中垣牆本身。
劉錡用神臂弓和破敵弓從城牆上和垣門中射擊,箭無虛發。金軍稍退,劉錡即刻派步兵出城邀擊,金兵溺死在護城河中的不計其數,被迫移營二十里。
他眼前的局面跟順昌之戰有些相似。
郿塢同樣兵少,皇甫嵩同樣兵多,他同樣需要依託城防工事把對方的銳氣磨掉。
三道羊馬牆層層阻滯,配合城樓重弩和牆後弩手的交叉火力,讓皇甫嵩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等到對方筋疲力盡地推到主城牆下的時候,那些配重式拋石機和填滿火油的陶球就該登場了。
後世有一位軍事家說過,「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他沒有那麼多兵去跟皇甫嵩硬拼,董卓留給他的只有三千多人,飛熊軍不過八百輕騎,這點兵力正面野戰連皇甫嵩一個衝鋒都扛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人換時間,用空間換消耗。每一道牆都讓皇甫嵩多付出一些代價,每拖一刻鐘都讓皇甫嵩的銳氣消磨一分。
三道牆,按照他的估算,至少能拖皇甫嵩半天。半天時間,足夠他調整城防部署,足夠那些拋石機完成最後的除錯,足夠那些陶球全部裝填完畢。更重要的是,半天時間能讓皇甫嵩體會到什麼叫「一步一血」。每道牆都要死人,每道牆都要消耗箭矢和體力,等皇甫嵩真正站到郿塢主城牆底下的時候,他的兵已經疲憊了,他的銳氣已經消磨了大半,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懷疑這座城到底能不能打下來。
第一道矮牆很快到了。
牆只有齊胸高,黃土夯得結實也不算厚,盾兵衝到牆根底下,把盾牌往地上一戳,雙手撐住牆頭正準備翻越——
矮牆後面忽然站起一排弩手。
他們顯然趴在那裡等了很久,等到盾兵抵近牆根才忽然起身,端著弩機齊射。
第一輪弩矢射穿了前排盾兵的盾牌,牛筋蒙皮連著木頭芯子被鐵簇頭鑽透,矢杆上的倒鉤撕扯著皮肉鑽進去,許多人慘叫著倒下,有的捂著脖子跪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漏氣聲。血從指縫裡噴出來,濺在黃土牆上,洇出暗紅的一大片。
但皇甫嵩的兵畢竟人多,後排的盾兵靴底踩過軟綿綿的屍身和地面上泥濘里黏稠的血漿,轉眼就翻過了那道矮牆,鐵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刀光在晨光里閃了幾閃,幾個來不及退走的弩手被砍翻在地,剩下的扔了弩機轉身就跑。
那道牆失守了,皇甫嵩看了一眼,心跳稍微穩了一些。
「繼續推。」他對傳令兵說。傳令兵把令旗朝前猛地一劈,旗尾的銅鈴嘩啦啦響個不停。
「殺!」
大軍繼續向前推進。
大軍繼續向前推進。第二道矮牆比第一道高了一截,牆頭鋪的那層碎瓦片在日光下白花花地反著光,晃得人眼花。牆後防守的兵力也更多了,人頭攢動,刀槍從牆頭伸出來密得像冬日的枯枝。
弩機依然在發射,弩矢嗖嗖地破空而來,有的扎進盾面里只露出半截尾羽,有的越過盾牆落到後排雲梯手的身上,把人從隊伍里釘出去,帶著一聲短促的慘叫撲倒在地。
但這一次城樓上也開始有反應了。
皇甫嵩抬起頭,看見城樓上的那幾架重弩開始轉動絞盤,四個壯漢分站兩側,把絞棒插進輪軸的孔洞裡,喊著號子一圈一圈地搖。牛筋繩被拉緊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粗如兒臂的弩矢被填入槽中,然後向下瞄準了他的人潮。
第一輪重弩很快傾泄而下,精鐵鑄的三稜錐,在陽光下閃著一星寒芒,然後弩矢瞬間砸進人群,直接貫穿了三四個人的身體才停下來。
一個扛旗的校尉被弩矢擦過頭盔,鐵盔被掀飛出去半丈遠,砸在地上叮噹滾了好幾圈,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臉,他身邊的掌旗兵趕忙撲過去抓住倒下的旗杆,旗面纏住了另一個人的腿,兩個人一起摔倒,疊成一團。
第二道矮牆的突破用了更多時間,第一波衝上去的盾兵被牆後密集的弩矢壓得抬不起頭,有人試圖用盾牌搭成斜面翻牆,卻被碎瓦片割破了手掌,慘叫著退下來。
死了幾十個人之後,守軍終於從牆後撤走了,臨走還往地上潑了幾桶火油,火舌躥起來,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皇甫嵩的兵翻過牆頭,用斧頭和鐵錘砸開牆基,十幾個人合力推了七八下,夯土牆轟然倒塌,揚起一大片嗆人的塵霧,為後面的衝車清出道路。
衝車的車輪碾過廢墟的碎塊時顛簸得厲害,車頂的撞錘在支架上晃蕩,鐵包頭的錘面上沾著泥土和碎磚。
皇甫嵩的兵翻過牆頭,推倒了那堵牆,為後面的衝車清出道路。
「還有一道。」
皇甫嵩冷冷地說。他看見最裡面那道矮牆,牆更高了,頂端還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根根朝外,尖端泛著新鮮的木茬子黃白色,顯然是剛削過沒多久。
他的兵剛越過第二道牆的廢墟,陣型還沒來得及重新收攏,城樓上的望樓忽然響起了急促的擊柝聲。
隨即,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遠比之前的弩矢更沉悶、更沉重的破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