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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隕星裂營驚破膽

2026-10-02 06:19:20 作者: 泠音弘上

  那聲音從郿塢城樓的方向隆隆滾來,像是有什麼沉得超出常理的東西被從高處猛然釋放,從天頂壓下來。

  「那是什麼!」

  皇甫嵩猛地仰起頭,日光刺進他的眼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但目光沒有移開。

  城樓上方的藍天裡,一個黑點正在迅速放大。

  黑點從城牆的輪廓線後面翻越出來,初時只有拳頭尖那麼大,但每一息過去都在膨脹,漸漸顯出了渾圓、粗糲的輪廓。

  那是一顆石彈,打磨過的青灰色石面上還沾著細碎的塵土,在日光照耀下泛出一層暗啞的光。

  它划過一道又高又陡的弧線,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像一隻從雲端俯衝下來的巨鷹,雙翼收攏,頭朝下,筆直地撲向地面。那顆石彈越過了前軍的盾陣,越過了護城河邊緣的沙袋鋪路,越過了正在後撤的雲梯隊,越過了皇甫嵩的頭頂,攜帶著巨大的慣性繼續朝後方墜落。

  皇甫嵩的眼睛追著那道弧線,本能地轉頭去看。

  他感到一股風從上方壓下來,那風帶著石彈高速摩擦空氣產生的溫熱,吹得他頭盔上的紅纓猛地往後飄,他臉頰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聽見那東西從耳畔掠過的時候帶出了一種低沉的嗚咽,像是有一頭看不見的野獸從他頭頂低空飛過,粗重的喘息被壓縮在空氣里,凝成一條無形的線。

  石彈砸在皇甫嵩身後緩坡上那面最大的帥帳正中央。那頂帥帳是用來議事和指揮的,占地足有兩丈見方,帳頂用三層厚氈布縫合而成,平日裡能擋箭矢、能防雨水,邊緣用鐵釘固定在夯土底座上,結實得像一座小房子。可那顆石彈砸下去的時候,厚氈布像紙一樣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布茬兒翻卷著往外綻裂,像被蠻力扯開的傷口。

  石彈穿破帳頂直貫而入,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和木料碎裂的脆響。帳內的條案、座椅、沙盤、地圖架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從破口處飛濺出來,散落在周圍的空地上,有幾塊碎木甚至彈到了十幾步開外,落在了一個正在餵馬的輔兵腳邊,把那輔兵嚇得跌坐在地上。石彈嵌進了帥帳正下方的泥土裡,砸出一個深約兩尺的坑,露出地面的一截裹著灰白的塵土和木屑,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啊!」

  大營里頓時炸了鍋。有人喊了一聲「散開散開別擠在一起」,但那聲音很快被更大的驚叫聲淹沒了。

  輔兵和雜役從四面八方驚叫著散開,有人扔下手裡的水桶就往遠處跑,有人趴在草地上抱住頭不敢動彈,有人蹲在輜重車後面用手捂著耳朵,眼睛瞪得溜圓。幾匹拴在輜重車旁邊的馱馬受了驚,拼命掙著韁繩長嘶不止,馬蹄把地面刨出了幾道深溝。

  帥帳周圍的親兵們拔出刀來四面張望,可他們根本不知道該對著哪裡防禦,

  皇甫嵩後背的汗在一瞬間滲了出來。他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手攥著韁繩,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內襯的麻布衫,貼著皮膚冰涼一片。胯下的青驄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波動,不安地原地踏了兩步,噴了個響鼻。

  他早晨下令進攻之前,他就在那頂帥帳里看地圖、喝涼水、等傳令兵來報。沙盤上還插著代表進攻路線的小旗,攤開的地圖上用硃砂畫了幾道箭頭,條案上放著他沒喝完的半壺涼茶,椅背上搭著他的備用外袍。如果他沒有提前出了大營登上前面那處土坡,他就被連人帶椅釘進地里了!

  

  不應該啊,他記得很清楚,昨天傍晚紮營的時候,他親自騎馬丈量過距離,從護城河的外沿到帥帳的位置,整整四百零七步。

  他把營扎得這麼遠,就是為了避開城牆上可能存在的投石機和強弩。四百步,就算是最大號的投石機也打不了這麼遠。因為拋石機平地上最大射程不過一百四五十步,架在土台上頂了天了也就兩百步出頭。

  皇甫嵩策馬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處比剛才更低洼的地勢里,抬頭重新望向郿塢的城牆。從這個角度望過去,

  那些投石機的輪廓更加清晰了,那些粗壯的投臂在日光下揮動,每一根都比尋常的長出一大截,底座寬大得像一座小木台,幾個人影在框架間穿梭忙碌。郿塢城那些東西,射程比尋常投石機翻了一倍不止。

  不可能。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三遍,每一次都被他自己否定了。他親眼看見那東西從城牆上飛過來,親眼看見它砸穿了他的帥帳,那些殘骸和碎片現在還散在大營里冒著塵土,不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

  可他就是沒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他怎麼能在城牆上架出能打四百步的投石機?

  那得多長的投臂、多重的配重、多粗的牛筋繩才能做到?

  第二顆石彈緊跟著飛了過來。這一次皇甫嵩看準了它的軌跡,

  在半空中畫出一條近乎完美的拋物線,弧頂高得幾乎要碰到雲底,然後朝下墜落。這顆的落點比第一顆稍偏了一些,砸在大營左翼的輜重區旁邊,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後彈跳了兩下,碾碎了一口水缸和半輛糧車。

  碎陶片和泡軟的糧食撒了一地,粟米粒混著泥水淌成一條渾濁的溪流,馱馬掙得更凶了,有一匹掙脫了韁繩,尥著蹶子衝過營地中央跑了出去,撞翻了一個手拿木桶的輔兵,那人被撞得飛出去老遠,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陸續飛了過來。

  雖然落點有偏有正,但每一顆都穩穩地落在四百步左右的距離上,有幾顆砸在營地邊緣的空地上,有幾顆直接落進了人群集中的區域。

  一顆石彈砸進了傷兵安置區,把兩個剛剛包紮完傷口的兵卒砸倒在地,白布繃帶散了一地,鮮血混著碎土洇開。另一顆飛過了大營的北角,落在堆放備用兵器的空地上,把一捆長矛砸成了碎片,鐵質的矛頭被震得四處飛濺,扎進附近的帳布上像一排鐵釘。

  整個中軍大營被砸得七零八落,帥帳塌了半邊,幾輛輜重車的車轅被擊碎,地上多了七八個深淺不一的彈坑,塵煙騰騰地升起來,在午後的日光里翻卷著散開,嗆人的土腥味混著血腥氣瀰漫在空氣里。

  大營里的兵卒開始後撤了。

  先是輔兵和雜役拖著受傷的同伴往後方跑,接著是那些守在營邊的刀盾手扛著盾牌跟著撤,很快整片大營就像退潮一樣往更遠處涌去。

  有人慌不擇路地踩翻了營帳間的木柵欄,有人把水囊和乾糧袋扔在原地隻身往外跑,有人在奔跑中被自己人的兵器絆倒,被後面的人踩著手腳爬過去。

  皇甫嵩看著自己的兵往後跑,看著那頂破了一半的帥帳在風裡掀動著殘破的布片,看著那些彈坑裡還在冒著細細的塵土,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上繃出了兩道硬棱。

  「備馬。」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下冒上來的。

  「將軍,您要去哪兒?」親兵的臉色白得像紙,」石彈還在打過來,您不能再往前去了!」

  」我去大營。」

  皇甫嵩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青驄馬長嘶一聲朝營區的方向馳去。馬蹄踏過剛剛被石彈翻過的鬆軟泥土,踩得泥塊四濺。親兵們愣了半息才反應過來,七八騎從後面追上來,馬蹄踏起一路煙塵,有人一邊策馬一邊仰頭望天,生怕再有石彈落下來。

  皇甫嵩策馬衝進大營,迎面撞上一片混亂。

  傷兵已經被抬到營區後面的空地上躺著,有人捂著頭上的傷口疼得打滾,嘶喊聲刺破耳膜;有人被砸斷了腿坐在那裡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斷肢發呆,臉色灰白得像死人;有人被碎石片劃開了臉頰,半張臉血糊糊的,正用手掌按著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溢。幾架輜重車翻了,糧袋散了一地,被踩碎的粟米混進泥土裡白花花的一片,幾隻老鼠正膽大包天地在糧堆邊緣探頭探腦。

  皇甫嵩勒住馬環顧四周,目光最後停在那頂被砸穿的帥帳上,那顆石彈嵌在地里半截,沒人敢去碰它,周圍空出了一個大圈,幾個親兵握著刀站在圈外警戒,像是怕那顆石頭會突然跳起來似的。

  「工兵營的劉校尉呢?」皇甫嵩開口問。

  身邊一個滿臉灰土的兵卒指了指營區東南角:「將……將軍,工兵營在那頭。劉校尉正在拆投石機,說是要準備推上去。」

  皇甫嵩調轉馬頭朝東南角馳去。工兵營所在的地方比大營其他位置稍微好一些,因為這裡地勢更低洼,城樓上的視線被前面的土坡擋住了一部分,落下來的石彈不多,但地上也能看到兩三個淺坑,顯然城牆上的投手已經在試著往這個方向調整角度了。

  皇甫嵩趕到的時候,看見姓劉的工兵校尉正蹲在一架剛剛拆了油布的投石機旁邊,用鐵錘在敲一根榫頭,敲兩下停一下,臉上淌著汗,手在微微發抖,鐵錘敲在木頭上發出的聲音又虛又飄,全沒有平日裡那種堅實有力的脆響。

  「劉校尉。」

  姓劉的工兵校尉聽見皇甫嵩的聲音,猛地回過頭來,手裡的鐵錘差點脫手砸在腳面上。他連忙站起身來,張了張嘴想行禮,又不知道該不該放下錘子,兩隻手侷促地在身前搓了一下,指縫裡沾滿了木屑和油泥:「「將……將軍,您的帥帳……卑職看見了,卑職……」


  「先不說那個。」

  皇甫嵩翻身下馬,走到那架投石機旁邊,伸手拍了拍那根粗壯的投臂。這是他軍中最長的一架投石機,投臂足有一丈八尺,用的是涼州運來的杉木,浸了三遍桐油,又在太陽底下晾了半年,硬得鐵釘都扎不進去。他盯著這根投臂看了幾息,又看了看配重的鐵箱和絞盤,

  「你剛才量過距離了?」皇甫嵩問。

  劉校尉臉上的汗淌得更急了。他抹了一把額頭,聲音乾澀地說:

  「量了,將軍。卑職剛才趁石彈間歇的時候,從帥帳那個彈坑量到了城牆根底下,再用步數折了一下,四百二十步。城樓高三丈多,從城樓頂拋射下來,水平射程折算下來差不多四百步整。那顆石頭打帥帳的時候是第四發還是第五發,前面幾發落點偏左偏右,那一發剛好打正了。」

  「四百步。」皇甫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將軍,」

  劉校尉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梗在喉嚨里出不來,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咱們的投石機,最遠的那架,平地上最多一百五十步。就算也架在土坡上,最多再多個二三十步。城樓上那些東西……卑職實在想不明白他們怎麼做到的。那個底座得牢到什麼程度才能扛得住發射的震力?」

  「你做不到?」

  劉校尉的臉漲紅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掌,曾經造出了幾十架投石機,可此刻它們卻無力地垂在身側。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了:

  「卑職做不到。將軍,卑職跟了您十幾年,造過的投石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那種東西卑職確實造不出來。那種東西……絕對不是中原的造法。卑職在涼州的時候聽過往來的胡商說起過,西域那邊有一種配重投石機,比咱們用的絞盤投石機射程遠得多,靠的是一個重墜子落下去把投臂甩起來。可那種東西底座要夯得很實,發射的時候震力大得能把地面震裂……。」

  「夠了。」

  皇甫嵩打斷了他的話。

  他繞著那架投石機走了一圈,目光從投臂掃到底座,從配重箱掃到絞盤,忽然蹲下身去,用手摳了一下底座下面墊著的木楔子。

  那楔子用的是榆木,硬是夠硬,但已經被多次使用震得有些開裂了,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從楔子中心朝四面延伸。他盯著那些裂紋看了片刻,站起身來:「把你的投石機全都組裝起來,帶上人,推到前面那道土坡後面去。給我對著城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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