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校尉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城樓上那些投石機能打四百步而他的投石機只能打一百五十步,推上去就是給人家當靶子打,可皇甫嵩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釘在他臉上,那目光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已經做出了決斷的沉硬,像鐵水澆進模子裡,冷卻了就再也掰不動了。
劉校尉低下頭,拱手應了一聲:「……是。」
他轉過身去的時候,腿肚子還在發軟,但他沒有讓人看出來。他走到工兵營中間,拍了拍手,把那些還蹲在地上發愣的工匠和輔兵都喊了起來:「起來起來!別蹲著了!把剩下的幾架都拆開,配件搬到平板車上,往前面那道土坡後面推!麻利點!」他的聲音粗啞,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鎮定,可尾音還是在微微地顫。
工匠們從地上爬起來,每架投石機需要三四十個部件拼在一起,底座是四塊厚榆木板用鐵箍箍成的方框,投臂是一丈八尺長的鐵杉木,一端鑿了孔穿絞盤用的橫軸,另一端開了一道淺槽卡石彈。那些投石機的配件被從車上抬下來,一根根投臂、一塊塊底座、一卷卷牛筋繩被搬到空地上拼接組裝。
可裝配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劉校尉想要的那樣。第一架用了快兩刻鐘才拼好底座,又花了一刻鐘裝投臂和絞盤。
四個人赤手抓著,手心磨得發燙,老繭都被磨破了皮,滲出血絲來,染在暗黃色的牛筋繩上洇出深色的斑點。
他們喊著號子:「一——二——拉!一——二——拉!」
每喊一聲就往後挫半步,腳後跟蹬進土裡,蹬出一個個淺坑。拉了一刻鐘才把牛筋繩繃到足夠的緊度,四個人鬆開手的時候,手掌全是紅的,有人虎口裂了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黃土上像一顆顆暗色的珠子。
第二架稍微快了一些,可也花了將近半個時辰。第三架更慢,因為有兩根木榫頭尺寸不對,怎麼敲都敲不進去,工匠們急得滿頭是汗,拿銼刀現銼,木屑飛了滿地,才勉強卡了進去。六架投石機最終拼好了三架,剩下三架還散在地上,榫頭和孔洞對了幾次都沒對上,
「不能再等了。」皇甫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三架先推上去。」
「諾!「
劉校尉咬了咬牙,招手讓輔兵們把三架投石機用麻繩捆在平板車上,推著車往前方那道土坡移動。
盾兵舉著盾牌在兩翼掩護,可城樓上那些石彈根本不認盾牌——一顆石彈從側面飛過來,擦著其中一輛平板車的邊緣砸在地上,濺起的碎石打得盾牌砰砰作響,兩個推車的輔兵被碎石擊中面門,捂著臉慘叫起來,手一松,平板車歪了一邊,上面的配件嘩啦啦滑落在地。
剩下的工匠手忙腳亂地跑過去把配件重新捆好,扶正車子繼續推,有人一邊撿掉落的鐵箍一邊仰頭望天,生怕下一顆石彈就落在自己頭頂上。
三架投石機終於被推到了土坡後面。劉校尉指揮工匠固定底座、裝填石彈、校準方向。
城樓內側的甬道上,李青負手而立,他面前那架巨大的配重投石機正在重新裝填,輔兵們推著板車把一顆新的石彈滾進彈槽里,陳師傅蹲在底座旁邊,用鉛垂線對著城垛的縫隙重新校準仰角。
「陳師傅,」李青的聲音不高不低,
「剛才那顆打帥帳的,準頭很好。可惜人不在裡面。」
陳師傅抬起頭來,手裡的銅尺停了停,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李先生說的是那個騎青馬的?」
「是他。」
李青微微眯了一下眼,目光越過城垛,望向遠處那片狼藉的營區,「我讓人盯著他的帥旗看了半天,帥帳周圍一直沒什麼動靜。我以為他還在前頭督戰,沒想到他不在大營里。這個老將軍年紀大了,腿腳倒還挺利索,到處亂跑。他要是老老實實坐在帥帳里等戰報,那一顆石頭下去,郿塢之圍就算解了。」
他輕輕嘆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多少遺憾,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可惜的平淡:「沒砸死他,真是遺憾。不過也無妨,他跑了這一趟,親眼看著自己的帥帳被砸穿,心裡那口氣已經泄了一半了。」
陳師傅把銅尺收進腰間的皮囊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來走到城垛口邊,眯著眼朝遠處看了看。他的目光在土坡後面那片攢動的人影上停了一會兒,忽然「嗯」了一聲,開口道:「李先生,對面有動靜了。他們在往土坡後面搬東西——木頭、鐵件,還有平板車。看著像是投石機的配件。」
李青聞言也走近了兩步,順著陳師傅的目光望過去。遠處的土坡後面,果然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來回穿梭,有人扛著長條的木料,有人推著裝載鐵件的板車,還有人蹲在地上用錘子敲敲打打。那些動作雖然匆忙,但隱約能看出是在拼裝什麼東西——底座方框、投臂、絞盤,一樣一樣地從散件組合成型。
「哦?」李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彎出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皇甫嵩的投石機。他從涼州帶來的那些絞盤投石機,終於捨得拆開組裝了。」
「陳先生,他們那東西能打多遠?」陳師傅側過頭來問。
「平地上最多一百五十步。」李青負手站著,目光平淡地望著那土坡後面忙碌的人影,「就算架在土坡上,居高臨下能多打出去二三十步,頂了天也就一百七八十步。咱們站在這裡頭,四百步開外打出去,他夠不著咱們。」
陳師傅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掌按在投石機的彈槽邊緣,感受了一下石彈的弧度和配重的拉力:「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給他們來幾發,趁他們還沒拼好就砸了?」
「不急。」
李青擺了擺手,目光依然鎖在那片忙碌的工地上,
「讓他們拼。讓他們把投石機拼好了、推出來了、裝填上了,再打。」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透出一點淡淡的笑意,
「等他們辛辛苦苦拼好了,費了老大的力氣才打出來一發——然後咱們一發就給他拆了,那種滋味比趁他還沒拼好就砸了要好得多。陳師傅你說是不是?」
陳師傅點點頭:「李先生說的是。放心,他們打了第一發,我就知道他們那東西的彈道是什麼樣了。第二發准給他們敲了。」
城外的土坡後面,
「好了好了!拉滿了!」
劉校尉圍著第一架投石機轉了一圈,用手拍了拍彈槽里的石彈,又低頭檢查了一下底座鐵樁是不是釘緊了,然後退後兩步,朝皇甫嵩的方向看了一眼。從下令推上來到這一發準備好,前前後後花了將近一個半時辰。皇甫嵩站在土坡側面,手裡攥著韁繩,目光一直鎖在城樓上,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劉校尉深吸一口氣,親手砍斷了第一架投石機的制動繩索。
繩索「啪」地一聲斷開,絞盤猛地鬆脫,整個架子都跟著顫了一下,底座上的灰土撲簌簌地往下落。投臂帶著風聲猛地甩起來,那顆石彈從彈槽中飛射而出,帶著一道灰白色的弧線沖向郿塢城牆的方向。皇甫嵩的目光追著那顆石彈的軌跡,看見它飛了一百多步就開始往下墜,砸在護城河與第三道矮牆之間的空地上,在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兩滾,離城牆根還有將近兩百步的距離,孤零零地停在離那片尖木樁不遠的地方,像一顆被隨手丟棄的石子,嵌在黃土裡動也不動了。
從他看見第一顆石彈飛出來到現在,城樓上那些投石機少說也發射了四五十次,每隔一會兒就有一顆砸進他的營區。四五十次對一個半時辰。他這邊一百多個人汗流浹背地忙了一個多時辰,拼出來三架,推上來三架,校準了方向,填上了石彈,結果打出去一發,落在離城牆還有兩百步的地方。而城樓上那些東西,從第一顆石彈飛出來就再沒停過,間隔短的時候不過數息,長的時候也不過幾十息,石彈一顆接一顆地往外吐,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
劉校尉的臉更白了。他看著那顆落在半路上的石彈,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嘶啞地喊道:
「太近了!將軍,配重不夠,還得再加兩筐碎石!快!加碎石!」
工匠們手忙腳亂地去抬碎石筐,可碎石還沒倒進配重箱裡,城樓上已經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呼嘯。
那聲音比之前更急、更尖,皇甫嵩猛地抬頭,看見一顆碩大的石彈正正地朝他這邊飛來,那弧線又高又陡,划過天空的時候連日光都被遮了一瞬,地上猛然暗了一下又亮起來。石彈落在那架剛剛發射過的投石機旁邊,把底座右側的木樑砸得碎裂開來,碎片飛濺四處,兩個正在抬碎石的工匠被彈片擊中胸口,悶哼著仰面倒了下去,喉嚨里的血咕嚕咕嚕往外翻,嘴角溢位一串血沫。
緊接著第二顆石彈接踵而至,比第一顆更准,直接砸中了投石機的投臂。
「咔嚓!」
一丈八尺的鐵杉木投臂被攔腰砸斷,上半截帶著鐵箍飛出去老遠,砸在土坡側面激起一片塵土,剩下的半截還在底座上晃蕩著,裂口處木茬子白森森地翻著。前後不過幾息工夫,兩發石彈落地,一發拆底座,一發斷投臂,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可劉校尉這邊,光是拼好一架投石機就用了一個多時辰,推上來又花了小半個時辰,調校又耗了兩刻鐘,拼死拼活才打出去一發。
「撤!把剩下的拆了往回抬!快撤!」劉校尉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像哭又像喊。工匠們七手八腳地去拆第二架投石機的配件,斧頭剁著麻繩,錘子撬著木榫,可第三顆石彈緊跟著就砸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正中那架尚未發射的投石機中央。碎木和鐵片橫飛,伴隨著幾聲短促的慘叫,有人被飛濺的木屑刺穿了脖頸,捂著喉嚨跪下去,血線從指縫裡噴出來,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暗色。
劉校尉跪在廢墟旁邊,手裡攥著半截斷掉的投臂,手指在發顫,肩膀一聳一聳的。他面前那三架投石機,打出去一發,被城樓上還了三發回來,三架全碎。他一百多個人忙了兩個多時辰,人家幾息工夫就給他全拆了。他抬起頭來,滿臉是汗和灰,嘴唇翕動著想對皇甫嵩說什麼,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皇甫嵩看著他,又看了看滿地的殘骸,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身邊的親兵以為他中了暑氣昏了過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沉很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礫似的粗糲:「傳令全軍,撤出郿塢城外五里。紮營。不攻了。」
親兵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將軍,是暫時休整,等後面的援軍……」
「我說撤。」
轉過頭來看他一眼,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目光依然硬得像淬過火的鐵,那種硬度裡帶著一種已經做出了決斷後的平靜,「把陣撤了,傷兵送到後方,投石機殘骸能收的收回來,不能收的燒了。糧草車轉到大營後面去,別堆在顯眼的地方。李儒想守,就讓他守著。」
親兵沒有再問,抱拳轉身去了。
皇甫嵩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郿塢的城牆。
午後的日光斜斜地照在城樓上,把那幾架投石機的輪廓鍍了一層暗金色的邊。城樓上那些粗壯的投臂還在一起一落地揮舞著,每落一次就有一顆石彈飛出來,砸在已經空蕩蕩的陣地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他想起劉校尉那一百多個人拼了兩個多時辰才打出去一發,而城樓上那些東西隔
幾息就能打出一發,這種差距不是人多能填平的。
他翻身上了青驄馬,調轉馬頭,朝著後方走去。馬蹄踏過滿地的碎石和殘甲,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回頭,但攥著韁繩的手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