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一個站在望樓頂端的哨卒。他扶著垛口朝外望了半個時辰，眼睛被日頭曬得發花，正想低頭揉一揉，餘光里忽然捕捉到一片異樣的動靜。遠處那些原本密密麻麻鋪在陣地上的黑色人影，正在往後退。
他愣了一下，又眯起眼仔細看了幾息，然後猛地轉過身來，朝著城樓內側的甬道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退了！退了！皇甫嵩的兵退了！」
那聲音在城牆上炸開，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垛口後面的守卒們紛紛探出頭去，有人踮著腳張望，有人把長矛往地上一拄撐著身子仰頭遠眺，有人乾脆爬上了城垛蹲在上面用手搭了個涼棚遮著日光朝外望。
那些黑色的人影確實在退，起初還是整齊的佇列，漸漸地越退越散，有人在跑，有人在拖拽著傷兵，有人把雲梯和盾牌扔在原地沒人管，滿地的狼藉就那麼攤在午後的日光下面。
護城河邊上的沙袋鋪路還在，矮牆前面的空地上還散落著幾具來不及收走的屍首，可那些進攻的浪潮已經退了回去，退到了土坡後面，退到了大營後面，退到了塵土揚起的地平線盡頭。
「退了！真退了！」另一個哨卒也跟著喊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狂喜，
城牆上開始沸騰。先是那幾個哨卒的喊聲，繼而蔓延到垛口後面的弩手和刀盾手，再擴散到甬道上搬運石彈的輔兵和雜役。
「先生神勇！」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這麼一嗓子。緊接著第二個人接了上去：「先生明智！」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越來越多的聲音疊在一起，有人把長矛舉起來朝天晃著，有人用刀背敲著盾牌噹噹當地響，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一股洪流，在城牆上方迴蕩著，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李青站在城樓上，背對著那些還在歡呼的兵卒，面朝著遠處那片漸漸沉寂下來的曠野。風從城牆外面吹過來，帶著硝煙和塵土的氣息灌進他的鼻腔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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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己穿越過來之後的第一仗。
那些他從前在書上看過、在圖紙上畫過、卻從來沒有機會付諸實踐的東西，今天真的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皇甫嵩的帥帳上。
李青記得那顆石彈飛出去的時候，自己心跳有多快，那種感覺，比他前世任何一次考試通關、任何一次專案落成都來得猛烈。
但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他是主將，是這座城的腦子。如果他站在城樓上眉飛色舞地跳起來，那些兵明天計程車氣就全散了，他們會覺得「先生已經覺得贏了，我們不用再緊張了」。
李青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一絲笑意壓進內心深處，，轉過身來。他面向那些還在低聲議論的兵卒，目光掃過去，聲音平穩地開了口：「仗還沒打完，先把高興收一收。」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城垛口旁邊，聲音抬高了一些，讓甬道上的人都能聽見：「皇甫嵩今天退了，是因為他沒料到城上有能打四百步的投石機。他回去之後會琢磨，會想對策。下一回他來的時候，不會站在城外四百步的地方等著被砸。他會把營扎得更遠，會派人繞到後方截我們的糧道，會想辦法把陳師傅的投石機廢掉。所以今天這一仗贏了，但不是結束。你們現在該做的，是清點石彈還剩多少，檢查弩機有沒有損壞，把垛口被震松的磚縫重新填一遍。皇甫嵩撤了，可他的斥候還留在周圍的林子和山頭上看著我們。咱們在城樓上喝酒慶祝，他轉頭就知道了，下一次就會帶著對付喝酒的人的法子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點不容置疑，「所以，把刀磨好，把石頭搬夠，把眼睛睜大。等他再來的時候，還讓他這麼退一回。」
甬道上的兵卒們安靜地聽著，沒有人再笑鬧了。那個剛才還喊著「先生神勇」的輔兵悶悶地應了一聲，彎腰把地上的石彈重新抱起來碼回彈槽旁邊。幾個刀盾手互相看了一眼，不再拍肩膀說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把靠在牆根的盾牌重新端起來。
城牆內側的陰影里，有一個人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他靠在城樓內壁的磚牆上，幾乎融進陰影里，像是石壁上長出來的一部分。
李儒。
他站在那裡聽了很久，從那些兵卒開始歡呼的時候就在那裡了。他沒有出聲，沒有上前，就那麼安靜地看著李青站在城垛口前面說話，看著那些兵卒被他三言兩語從亢奮里拽回來，重新摁回各自的位置上。直到李青說完了，轉過身來，他才從陰影里走出來兩步，站到光亮處。
「你沒有讓我失望。」李儒開口了，「我原以為你頭一回領兵，看見皇甫嵩那種陣勢會慌。就算不慌，打退了他一次也會飄。你兩樣都沒有，該高興的時候壓住了，該收的時候收住了，那些兵被你幾句話就摁回去了。挺好。」
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城樓外面那片空蕩蕩的曠野，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我讀過很多兵書，可書上寫的都是怎麼列陣、怎麼紮營、怎麼誘敵，沒有一本告訴我工匠的東西能比兵法管用，今天看了，老夫信了。」
李儒說到這裡，嘴角終於扯了一下，「小子，老夫不得不承認，你這法子，比我的下毒、離間、詐降，都管用。」
李青聽了，臉上沒什麼得意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先生過獎了。但我說實話，今天能打退他，是因為他不知道我們有這東西。明天他來的時候，會有備而來。」
李儒的眉頭動了一下：「有備而來？他還能有什麼法子？城牆他攀不上，投石機打不過，圍困的話咱們城裡糧水充足。」
「他會斷我們的石料。」李青說。
李儒的目光一凝：「石料？」
「他今天看見了，城樓上的投石機能打四百步。他回去之後頭一件事就是琢磨，這東西是用什麼造的、石彈從哪裡來的。
城外那座鳳凰山，離郿塢不到十里，咱們從開戰之前就在那裡鑿石頭搬回來打磨，他只要派出斥候往那邊看一眼，就知道咱們的石彈來源在哪。皇甫嵩最會做的事就是斷敵人的供給。他下一波來的時候，一定不會先攻城，而是會先派人去占那座山，把咱們的石彈來源掐斷。沒有石彈，陳師傅的投石機就是一堆廢木頭。」
李儒沉默了幾息，慢慢點了一下頭：「確實如此，那你有什麼對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