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從城垛口轉過身來。李儒站在三步之外,赤羽扇半展著,被風壓得微微往下彎,他笑了笑,「先生,我有個法子。等皇甫嵩分兵往石料山去,我帶飛熊軍殺出去。」
李儒沒開口,他盯著李青,目光從對方的額頭掃到下頜,像是要把這張臉重新掂量一遍。然後把扇子合攏,在手心裡磕了一下,才說:
「小子,你莫不是失心瘋了?城裡能動的人馬攏共兩千出頭,你拿多少人去沖他大營?」
李青的下巴微微揚起,「差不多八百騎吧。」
啪。
李儒扇子又在手心裡磕了一下,比先前重得多,脆響聲被風撕碎了半截。
他眼角抽了抽,他往前邁了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壓到不足兩步,扇子合攏了朝李青胸口護心鏡的位置點了點:
「你讓李萌帶人先進山牽制,這步不算差。可皇甫嵩手裡多少人?他分一萬進山圍剿,大營里至少還留兩萬。」
他把扇子收回來,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圍魏救趙不是這麼個打法的,小子,你八百騎沖兩萬人的營,你是覺得皇甫嵩那個糟老頭子的兵都是泥捏的?」
他把扇子換到左手,右手背到身後,在城垛前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夯土地上,一步一個深印。踱到第三步,他猛地停下來,側過頭盯著李青,扇子又抬起來指著李青的鼻子:
「小子,你腦子活泛的時候是真活泛,犯起渾來也是真敢犯渾。」
他把扇子往下一甩,「八百破兩萬,呂布那個莽夫在虎牢關前都沒敢這麼幹,他至少還帶著三千幷州狼騎。」
李青沒退。他又往前走了兩步,在離李儒不到一步半的地方停住了。抬著頭,夜風把他額前沒束緊的碎發吹得往後飄,露出整張臉來。
「先生算的是人數。皇甫嵩分一萬人進山,大營里剩兩萬。可那兩萬人心裡不安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萌在山裡纏住他們的人,皇甫嵩以為飛熊軍主力全在山裡。沒有人想得到城裡還藏著八百騎。」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直直地盯著李儒的眼睛,目光不閃不避。
李儒的扇子停住了。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他把扇子慢慢舉起來,擋在自己面前,只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李青臉上轉了兩圈,又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扇子往下壓了壓,露出嘴唇來。嘴唇動了動,先出來的卻不是話。是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得像是扇面上那幾根赤羽被風吹動的聲音。
「八百人衝進去容易。」他把扇子又往下壓了一寸,露出整張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怎麼衝出來呢?」
李青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把腰間的佩刀抽出來半寸,就著城頭上的火光看了一眼刀刃,他把刀推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衝出來幹什麼?」
他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拍了拍胸口護心鏡的位置,「燒他糧草,放他戰馬,砍他帥旗。鬧他一整夜。完事以後我不回城,直接往山里撤。李萌在山上接應我。皇甫嵩後半夜收到大營被襲的訊息,進山那一萬人只能掉頭往回趕。等他趕回來,李萌已經撤了,石料山還在我們手裡。」
他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一來二去,他這趟分兵等於白分,白跑幾十里山路,白折幾百個人。」
李儒把扇子放下來,垂在身側。
夜風忽然大了一陣。把他鬢角幾縷花白的頭髮吹起來,橫在眼前,他也沒伸手去壓。他就那麼站著,讓頭髮遮住半張臉,另外半張臉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過了半晌,他把扇子往上一揚,扇尾的紅羽在風裡晃了一下,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你小子膽子是真的肥。」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也罷。三日之約今天才頭一天,皇甫嵩最快明天天亮才動兵。今晚你帶八百人出去,真能把皇甫嵩逼得回援,那是你的本事。」他轉過身,袍角帶起一陣風,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往甬道口卷,「老夫在城裡等著。」
他往甬道走了兩步。步子是穩的,但走得比平時慢,像是在等什麼。
走出兩步沒回頭。他把扇子往上揚了揚,揚到肩頭的高度,停了一瞬。
「別死在外頭。」
李青沒應。他不需要應。
他站在城垛口看著李儒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那把赤羽扇的紅羽在轉角最後閃了一下,然後被牆影吞掉了。
他吸了一口氣,城頭的風灌進肺里,涼得發甜。
他抽出腰間佩刀。刀身從鞘口滑出來,只露三寸,天邊最後一抹天光正好落在那截刃面上。磨得薄,泛著青,靠近刀背的地方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他把刀推回去,轉身往樓下走。靴底踏在條石台階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城樓底層站著幾個親兵。
李青從樓梯上走下來,腳步沒停。
「飛熊軍兩隊備馬。」
他說,「告訴兄弟們刀磨利,甲穿好,每人帶三日乾糧和一囊水。天黑透了以後,城門口集合。」
「諾!」
親兵離去了。
建安二十年,逍遙津。張文遠率八百人突襲孫權十萬大軍,吳軍大潰,孫權躍馬過斷橋,僅以身免。
武德九年,玄武門。李世民率八百人伏於玄武門內,一擊斃敵,奪嫡功成。
他睜開眼睛。逍遙津八百人,玄武門八百人。他手底下這支飛熊軍是董卓從西涼帶出來的老卒,騎術刀法都不差,缺的是信心。
八百人沖兩萬人的營,李儒算得沒錯,按常理是送死。他從來就沒打算按常理打。常理是給沒有介面的人準備的。
他從牆上撐起來,拍了拍後背上蹭的牆灰,往城門口走。
城樓底下火把陸續點起來了,被晚風拉得又長又斜,一道一道鋪在青磚地上,像落了滿地歪歪扭扭的影子。他穿過這片影子的時候,腳步沒停,也沒繞。靴底踩在火光最亮的那一條上,踩滅了,火星濺上他的綁腿。他沒低頭看一眼。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南邊,南邊是那幾個女人所在的地方,他讓那些女人各自去做了一些事情,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怎麼,李青突然又開始想念董白那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了。
他轉回去繼續走。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事不在眉縣的城牆裡面。今晚月相怎麼樣他沒抬頭看——但他知道今晚是下弦月,月光要到後半夜才出來,前半夜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那條面板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每一個字。
看不看都一樣。該亮的會亮,該黑的會黑。該來的,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