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甫嵩的中軍大帳。
帳外偶爾傳來一聲馬噴鼻的響動,鐵嚼子碰著木樁,極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更遠的地方,巡夜兵卒的腳步聲在夯土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皮靴底踩碎干泥,發出細而脆的聲響。風不大,但帳頂的牛皮還是時不時鼓起又塌下去,像是一頭巨獸在夢裡換氣。
帳內點著四盞青銅油燈,燈芯挑得很高,火光把帳壁上的牛皮地圖照得清清楚楚。
皇甫嵩坐在案後。案角擱著一隻粗陶茶盞,盞里的茶早就涼透了,茶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茶沫,他左手按在膝上,右手握著一根細竹竿,竹竿一頭點在面前那張攤開的羊皮地圖上,點的位置正是鳳凰山。
帳下站著四個人。
左首第一位,行軍司馬趙昂,四十出頭,瘦長臉,山羊鬍子,他甲冑穿得一絲不苟,但腰帶勒得太靠上了些,顯得上半身長、下半身短。火光下,趙昂眼窩很深,一看就是那種熬夜批文書比上陣殺敵更在行的人。
趙昂旁邊,是副將李肅。
李肅比趙昂年輕幾歲,三十五六,肩膀寬,脖子粗,一張方臉被涼州的風沙磨得粗糙泛紅,顴骨上兩團暗紅,像是抹了胭脂,其實是常年在外吹出來的。他站得比趙昂隨意些,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拇指一下一下地搓著自己腕甲上的皮繩。
這人原本是董卓的部將,當年在長安城裡跟著呂布一起幹過刺殺董卓的事。皇甫不喜歡這個人,覺得他心地不純,今天能殺董卓,明天就能殺別人,所以平日裡從不問他軍務上的意見,只當他是帳前一尊會喘氣的泥塑。李肅心裡清楚得很,但他不說,臉上也看不出什麼,只是站的位置永遠比別人靠後一步,嘴巴永遠閉得比別人緊三分。
右首,自己的兒子皇甫堅壽站得筆直,甲冑外面罩一件深絳色的戰袍,腰間佩環首刀,刀柄上纏著金絲。
最靠帳門的位置,站著一個穿素白麻衣的年輕人。王景,司徒王允的次子。麻布粗糙,襟口和袖口的線頭還沒剪乾淨,腰間系一條生麻繩,頭髮用一根白布條束在腦後,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
皇甫嵩的竹竿在地圖上點了兩下,抬起頭來,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掃過趙昂時停了一瞬,掃過兒子時微微點了下頭,掃過李肅時直接跳了過去,好像那個位置站的是根柱子。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王景那身麻衣上,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沒問,轉頭看長子。
「堅壽。你說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皇甫堅壽往前邁了一步,抱拳行禮,直起身,目光落在地圖上眉塢東南方向的鳳凰山上。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那個位置上按了一下。
「李儒仰仗的無非是手裡那些投石機,它們用的全是鳳凰山的青石。青石質地硬,砸在牆上是一個坑,砸在人身上直接砸成肉泥。只要鳳凰山還在李儒手裡,他的投石機就有石料可用,我們攻城就得頂著石雨往上沖。」
他把手收回來,抱在胸前。
「依孩兒之見,不如先拿下鳳凰山,斷他的石料。鳳凰山一下,眉塢城裡的投石機就是一堆廢木頭。到那時候,我們三萬大軍推上去,李儒拿什麼守?」
皇甫嵩把竹竿放在案上,右手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嘴角微微往上牽了一下。
「說下去。」
皇甫堅壽得了父親的鼓勵,聲音更穩了些:「眼下飛熊軍的殘部被李蒙帶進了山里,白日裡被我們追殺了十幾里,連旗幟都丟了兩面。李儒手裡能動的人馬攏共不到三千,其中能打的飛熊軍已經不在城裡了。城裡剩的無非是些老弱步卒,加上收攏回來的散兵游勇。這些人守城還行,出城野戰,就是來送死。父親此番分兵去打鳳凰山,時機正好。」
皇甫嵩嗯了一聲,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轉向旁邊的趙昂。
「趙司馬。你也說說。」
趙昂往前邁了半步,把手裡的竹簡展開,清了清嗓子,「稟將軍。李蒙跟了國賊董卓六年,此人用兵穩重,但不擅長機變。山上有現成的石料堆積,據細作說,存量足夠投石機用上數月。若拿下鳳凰山,不但斷了眉塢的石料來源,還能把山上的石料拿來我們自己用。」
皇甫嵩沒有接話。他繞著案桌走了半圈,轉過身,面對帳中諸人,把竹竿往掌心一拍。
「趙昂。你留在大營,輔佐堅壽。大營這邊不能沒人盯著,你的謹慎我信得過。遇事多跟堅壽商量,文書上的事你熟,軍務上的事堅壽拿主意。」
趙昂抱拳躬身,竹簡在腋下夾得緊緊的:「末將領命。」
皇甫嵩把目光轉向李肅。目光在李肅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開了,好像多看一秒都嫌多餘。他沒有對李肅說話,只朝李肅站的方向隨便揮了下手,示意他繼續當他的泥塑。
然後他走到兒子面前。
「兒在。」
皇甫嵩從腰間解下一枚銅印,托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遞過去。軍印不大,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銅質,方形,紐上鑄著一隻蹲獸,因為年頭久了,獸頭被磨得圓潤光亮。
皇甫堅壽雙手接過軍印,低頭看了一眼。這枚印他從小看到大,拿到手裡是第一次。銅印很沉,比看起來沉得多,壓在掌心裡像是壓了一塊鐵。
「父親。」他抬起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此印父親隨身多年,兒暫時代掌,等父親從鳳凰山回來,原物奉還。」
皇甫嵩看著兒子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一挑。
「從現在起,大營的事你說了算。有趙司馬從旁襄助,大營穩得住。你記住一句話。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打贏了別驕,打輸了別慌。能做到嗎?」
皇甫堅壽把軍印貼在胸口護心鏡的位置,雙手抱拳。
「能。兒記下了。」
皇甫嵩又看了兒子一眼,然後轉身走回案前,把竹竿在地圖上鳳凰山的位置重重一敲。
「好。今夜子時造飯,丑時拔營。我帶一萬人親自去打鳳凰山。大營這邊,堅壽主持,趙昂輔佐。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帳中幾個人同時應聲。
趙昂在這片聲音落下去之後,往前邁了一小步,抱拳,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審慎。
「將軍,末將有一言。鳳凰山的地形,斥候報上來的訊息不算詳細。山道有幾條,哪條寬哪條窄,採石場周圍有沒有伏兵的可能,這些都還沒摸透。如今天色已晚,山路崎嶇,夜行不易。將軍年近花甲,深夜率軍走山路,末將心裡頭總覺得不太踏實。不如明日天亮再動身,一夜之間,鳳凰山上那三百人變不出什麼花樣來。」
皇甫嵩把右手抬起來,用指節敲了敲案面。
「趙司馬方才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天色已晚,山路難行,這是實情。不過趙司馬,你且替李儒想想。他現在手裡唯一的倚仗是什麼?」
趙昂想了想,吐出兩個字:「鳳凰山。」
「對。鳳凰山。」皇甫嵩的手指在案面上點了一下,「李儒不是傻子。我們看得到的事,他也看得到。他知道鳳凰山是他的命門,也知道我皇甫嵩一定盯上了鳳凰山。我現在不去,明天天亮再去,你覺得這一夜之間,李儒會什麼都不做嗎?」
趙昂沒有接話。他的山羊鬍子動了動,嘴巴張開又合上了。
皇甫嵩繼續說道:
「他現在按兵不動,是因為他的飛熊軍殘部剛被我們追殺完,還沒緩過勁來。等天亮了,李蒙從山裡拉出隊伍來,在鳳凰山上把防線布置好,我再想拿下來,就得拿人命往山上堆。今夜出發,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鳳凰山上那三百守軍,做夢也想不到我會連夜摸上去。」
他把竹竿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山路崎嶇,我今年五十有七,確實不是三十歲那會兒了。但我這把老骨頭,走趟山路還走得動。李儒在眉塢城裡,身邊那個李青,據說是會用兵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石料,他的投石機就是一堆木頭架子。拿下鳳凰山,就等於把他手裡的最後一張牌抽掉。到那時候,他城裡的兩千殘兵,能翻起什麼浪?」
他把竹竿放下,走到趙昂面前。
「趙司馬,你的謹慎是對的。行軍司馬的職責就是替主將查漏補缺,你今天這番話,說明你盡到了本分。不過今日之事,利在速決。夜裡山路雖然不好走,但夜裡走也有夜裡走的好處——看不見對面山上有沒有伏兵的人,不止是我們。晚了,變數就多了。」
趙昂聽到這裡,把腰彎下去,雙手抱拳,聲音裡帶著幾分慚愧:「老將軍思慮周全,末將方才多慮了。末將這就去安排大營的值夜,將軍放心出征。」
皇甫嵩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案前,把茶盞里最後一口涼茶仰頭喝乾。
「報。」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拉長的通報聲,緊接著帳簾被掀開,一個斥候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額頭上全是汗,「稟將軍!石料山方向,李蒙部有異動。一個時辰前,山上多處點火,火勢很旺,隔十幾里都能看見火光。疑是李蒙在整軍備戰。」
皇甫嵩的手停在半空,竹竿懸在地圖上方,沒有落下去。他轉過頭,看著那個斥候,目光里沒有任何驚訝的神色。
「多處點火?李蒙這是在給眉塢城裡打訊號。他告訴李儒,他已經準備好了。看來李儒果然坐不住了。」
他把竹竿一收,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了兩分。
「傳令下去。全軍提前一個時辰造飯,今夜子時整,大軍準時出發。趙昂,你留守大營,輔佐堅壽。堅壽——」
他走到兒子面前,把竹竿遞過去。竹竿很舊了,竿身上磨得發亮,握柄處纏著一圈一圈的麻繩,麻繩被汗水浸了幾十年,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皇甫堅壽愣了一下,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皇甫嵩把竹竿往前遞了遞。
「這跟竹竿跟了我二十年。從涼州打羌人開始,一直用到今天。我把它留在大營,不是給你用的,是給你看的。看到它,就想想為父平日怎麼用兵,怎麼待人,怎麼處事。遇事不決,看看這根竹竿。」
皇甫堅壽雙手接過竹竿,握在手心裡。竹竿很輕,比軍印輕得多,但他接過來的時候,手臂還是往下沉了一下。
「兒恭候父親凱旋。」他的聲音穩穩噹噹,但眼眶微微泛紅。
皇甫嵩伸手在兒子臉上拍了拍,手掌粗糙,老繭刮過兒子的顴骨,發出沙沙的輕響。然後他轉身大步往帳外走。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之前,他停下來,側過頭,目光越過肩膀掃了一眼帳中諸人。掃過趙昂時微微點了下頭,掃過兒子時眼裡多了一層暖意,掃過王景時停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至於李肅,他連看都沒看。
帳簾掀開又落下,甲冑的鐵片聲在夜風裡嘩啦作響,漸漸遠了。
帳中,皇甫堅壽站在原地,一手托著軍印,一手握著竹竿,看著父親離去的方向。
趙昂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皇甫堅壽點了點頭,趙昂便轉身出去安排值夜了。王景走到案前,把筆墨擺好,開始起草軍令。
李肅始終沒有動。他站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帳簾上那個還在微微晃動的粗布上,臉上的表情和剛才一模一樣。
皇甫嵩自始至終沒有跟他說一句話,沒有交代任何事,甚至連走的時候都沒看他一眼。
李肅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難說是什麼表情。
他把手放下來,轉身往帳外走。
走出帳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他仰頭看了看天。下弦月被雲遮了大半,天幕上只漏出幾顆星星。
「老匹夫!」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靴底碾了,然後朝自己的營帳走去,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