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前,那面絳紅色的帥旗還在旗杆上翻卷著,上面「皇甫」兩個黑字被火光映得一清二楚。旗杆下面,幾個親兵正手忙腳亂地想把帥旗降下來,但旗繩不知怎麼纏住了,解了半天解不開。
一個親兵急得滿頭是汗,抬頭看了一眼旗杆頂上那面還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帥旗,咬著牙罵了一句:「這破繩子!早該換了!」
「殺!」
李青已經衝到旗杆下,那幾個親兵丟下旗繩,拔刀朝他衝過來。第一個衝上來的被他反手一刀削掉了半個腦袋,刀刃切過顱骨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裂響,那人連刀都還沒舉過頭頂就軟倒在地,手裡的刀掉在黃土地上彈了兩下。
第二個被他用刀柄砸在面門上仰面倒下去,鼻樑骨碎裂的聲音同樣清脆而短促,第三個和第四個對視了一眼,轉身跑了。他們跑出去的方向是中營的糧車陣,但沒跑出三十步就被後面湧上來的飛熊軍騎兵踩倒了,馬蹄從他們背上踏過去,慘叫聲只響了半聲就被悶在夯土裡。
「這個系統真的好用,跟砍瓜切菜是的,」
李青嘀咕了一聲,翻身下馬,走到旗杆前,抬頭看了一眼那面在夜風裡獵獵作響的帥旗。
然後他雙手握刀,橫著揮出去,一刀砍在旗杆上。旗杆是碗口粗的松木,一刀砍不斷。他拔出刀,又砍了一刀。第三刀的時候,旗杆發出一聲脆響,從中間斷開了,上半截連著帥旗轟然倒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帥旗倒下的那一刻,整個大營似乎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時間,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帥旗倒了。那面繡著「皇甫」二字的絳紅色旗幟,那面從涼州到關東飄揚了二十年的旗幟,現在躺在地上,被馬蹄踩來踩去。旗布上「皇甫」兩個字的繡線很快就再也看不出原來的筆畫了。
潰散開始了。
一個什長模樣的老兵站在營帳邊上,揮著刀鞘往潰兵身上抽,一邊抽一邊吼:「不許跑!都給老子站住!」他的刀鞘抽在一個年輕士卒的背上,那個士卒踉蹌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感激,只有一種已經什麼都不想管了的空洞。然後那個士卒轉身繼續跑了,連兵器都扔在地上不要了。什長看著自己手裡的刀鞘,愣了一瞬,然後把刀鞘也扔了,轉身加入了潰退的人流。
恐慌這種東西比刀劍傳得更快,它不需要砍到人身上,只需要被人看見,就行了。
「不要丟下我!」
王景在中營的一輛糧車旁邊被潰兵撞倒了兩次。
他剛從營帳里跑出來,身上還是那件素白的麻衣,在火光裏白得刺眼。他手裡沒有兵器,他不是武將,他是文官。
站在亂軍之中,周圍是刀光劍影,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
他看到了帥旗倒下去的那一幕。那面絳紅色的旗幟在他眼前轟然落地,濺起的塵土飛到了他的臉上。他眨了眨眼,眼眶乾澀,沒有淚。他甚至抬手抹了一下臉,把臉上的塵土擦掉,露出下面那張蒼白的皮膚。
他沒有跑。
他把懷裡那封父親的帛書掏出來,塞進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年輕士卒手裡,說了句什麼。那個士卒大概沒聽清,只是下意識地攥住了帛書,然後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跑了。
王景轉過身,面向後營的方向。
父親,孩兒不能再盡孝了。
火光照著王景那張年輕的臉,他開始念《孝經》的開篇。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一個一個字從唇縫裡滑出來,沒有聲音,但節奏穩穩噹噹,和在長安城裡父親的書房裡背書時一模一樣。
李青騎著馬從後營衝出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個站在糧車旁邊的白衣年輕人。他勒了一下韁繩,馬放慢了速度。兩人隔了大約十步的距離,火光在他們之間跳動著。
李青看了他一眼,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刀刃再次落下。
王景的身體晃了一下,麻衣上綻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從裡面湧出來,染紅了半邊白衣。
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根麻繩腰帶。他倒在糧車旁邊,身體縮成一團,臉貼著地面,額前的碎發散開來,蓋住了那雙已經不會再眨的眼睛。
李青從他身邊衝過去,沒有再回頭。八百騎兵在營地里來回衝殺了三趟,從後營殺到中營,從中營殺回後營,然後按照計劃從南邊的寨牆翻出去,往石料山的方向撤。
天快亮的時候,潰散的局面才勉強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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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堅壽帶著前營的五千人穩住了陣腳,沒有讓潰兵衝散前營的防線。
他站在前營和中營之間的通道上,親自拿著父親的竹竿當令箭,攔住了從後營方向涌過來的潰兵。
竹竿橫在他手裡,每一次潰兵衝過來他就把竹竿往前一推,身後的親兵用盾牌頂上去,把潰兵截住。潰兵里有人認出他是少將軍,喊了聲「少將軍在那邊」,人流的速度才慢慢降下來。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因為後營和中營已經是一片狼藉,糧草被燒了大半,戰馬跑了大半,帥旗躺在地上,趙昂的屍體被親兵抬到了帥帳里,王景的屍體躺在他旁邊,屍身上蓋了一塊從糧車上扯下來的粗布,布太短,只蓋住了上半身,兩隻靴子露在外面,靴底朝天,靴面上濺滿了泥點子。
皇甫堅壽站在旗杆的斷樁前,手裡還握著父親留給他的那根竹竿。竹竿上的麻繩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濕了,變成了更深的褐色。他低頭看著地上那面被踩得全是馬蹄印的帥旗,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沒有表情。
李肅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和昨晚一模一樣。他看著那面倒下的帥旗,又看了看皇甫堅壽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泛白的天際線上。天快亮了,但大營里還在冒煙,幾處糧車的殘骸上騰起灰黑色的煙柱,被晨風吹得歪歪扭扭。他聞到了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這種味道他很熟悉,也很喜歡,從涼州聞到長安,從長安聞到眉塢,從來沒有散過。
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親兵押著一個人從後營方向走過來,那人穿著一身飛熊軍的皮甲,皮甲被撕破了半邊,臉上青了一大塊,一隻眼睛腫得眯成了一條縫,嘴裡還在往外滲血,顯然是被揍得不輕。兩個親兵架著他的胳膊,一個親兵揪著他的後脖領子,幾乎是把他拖過來的。
「少將軍。」打頭的親兵隊正抱拳行禮,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痂,聲音沙啞,「抓到一個活的。這廝藏在馬廄後面的草料堆里,弟兄們清理馬廄的時候翻出來的。」
皇甫堅壽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從斷樁上移開,落在這個俘虜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審了嗎?」
「審了幾句。」隊正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用靴底碾了,「嘴不算硬,問出來的東西——少將軍,你最好親自聽聽。」
隊正退後半步,朝那個俘虜的膝窩踹了一腳。俘虜悶哼一聲,往前踉蹌了兩步,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牙關咬緊了,但沒叫出聲來。
皇甫堅壽走到俘虜面前,把竹竿的竿尾點在俘虜的下巴上,把他的臉往上抬了抬。火把的光照在那張青腫的臉上,一隻腫眼眯著,另一隻眼睛裡是血絲和灰塵,但眼神還算清醒,沒有渙散。
「今晚帶隊的,是誰?」皇甫堅壽開口了,俘虜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隊正又踹了他一腳,踹在腰眼上,俘虜悶哼了一聲,身子往前一傾,差點趴在地上。他用手撐住地面,慢慢直起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問你話呢。」隊正一把揪住俘虜的頭髮,把他的臉往上拽,「啞巴了?」
俘虜甩了一下頭,沒甩開,語氣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驕傲:「李青。帶隊的是李青。」
皇甫堅壽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他把竹竿在地上頓了一下,往俘虜面前又走了半步。
「李青?李青是誰?」
俘虜愣了一下。他那隻沒腫的眼睛眨了眨,像是聽到了一個讓他非常意外的問話,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偏過頭,用那隻沒腫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皇甫堅壽,嘴角居然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覺得對方什麼都不懂的鄙夷。
「你不知道李青是誰?」俘虜的聲音高了半分,嗓子雖然啞了,但語氣里那股子驕傲勁頭蓋都蓋不住,「你們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就這還敢來打眉塢?」
隊正拽著他頭髮的手又緊了緊:「你廢什麼話——」
俘虜疼得齜了齜牙,但他沒停。他歪著嘴,聲音從歪著的嘴角里擠出來,語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了出口:「李青是李儒先生請來的,城裡的投石機就是他李青一個人搗鼓出來的!」
他把「李青」兩個字咬得很重,好像這個名字本身就能殺人,「你們贏不了的。飛熊軍在他手裡就是吃人的老虎,你們人再多也沒用。你們連他怎麼進來都不知道,還問我李青是誰——」
「啪!」
皇甫堅壽的巴掌落了下去。
五個指頭結結實實地扇在俘虜那張還在滔滔不絕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把俘虜打得整個身子往旁邊一歪,臉撞在地上,嘴裡噴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俘虜倒在地上,臉貼著地面,耳朵里嗡嗡作響。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掌撐在地上滑了一下,又摔回去。兩個親兵把他拽起來,重新按回跪姿。他的左半邊臉印著一個紅彤彤的掌印,嘴角裂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和之前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
「閉嘴。」皇甫堅壽收回手,手背上沾著俘虜嘴角濺出來的血。他的聲音沒有變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壓扁了又彈回來的,「我讓你答什麼你答什麼,再多說一個字廢話,我砍你一根手指。聽明白了嗎?」
俘虜沒有應聲,低著頭,用眼角斜斜地瞪著皇甫堅壽。那隻沒腫的眼睛裡,剛才的驕傲還沒完全消失,但多了一層挨了耳光之後的怨毒。他下巴上的肌肉動了一下,像是在咬後槽牙。
皇甫堅壽把手背上的血在戰袍上擦了擦,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李青是李儒請來的,難道是李儒的親戚嗎?飛熊軍里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人物?
他皺著眉頭,把竹竿背到身後,在俘虜面前來回踱了兩步。踱到第二步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側過頭,目光從眼角斜下來看著俘虜。
皇甫堅壽蹲下來,平視著俘虜的眼睛。火把在兩個人側面燃燒,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們今晚,來了多少人?」
俘虜盯著皇甫堅壽的眼睛。盯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個弧度比剛才更大,裡面包著一股被打完之後反而更硬了的犟勁。
他張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一字一頓地往外吐,像是在往皇甫堅壽臉上扔石頭:「年輕人,我們有成千上萬。漫山遍野,全是飛熊軍。你數不過來的。」
「說。」隊正把刀拔出來半寸,刀鋒摩擦刀鞘的聲音尖銳而短促,「快點!」
俘虜抬起頭,看著皇甫堅壽。那隻沒腫的眼睛裡,怨恨和不甘攪在一起,嘴唇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但不管怎麼抖,他就是不說話,牙齒咬得緊緊的,腮幫子鼓起來一條棱。
隊正的手又抬起來了,皇甫堅壽抬手制止了他。
皇甫堅壽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把竹竿從身後拿到前面來,用竿尾抵在俘虜的下巴上,比剛才輕,沒有用力,只是擱在那裡,像是一個句號點在了一句話的末尾。俘虜的下巴被竿尾頂著,頭不能低,只能梗著脖子看著皇甫堅壽。
「你們撤出去之後,李青帶你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俘虜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說話。
「鳳凰山?」
俘虜不動。但皇甫堅壽注意到他那隻沒腫的眼睛的眼角跳了一下。
「成千上萬的人馬。」俘虜抬起頭,看著皇甫堅壽,那隻沒腫的眼睛裡忽然亮了起來,亮得不正常,像是燒著一團火。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字一個一個釘進皇甫堅壽的耳朵里,「成千上萬的人馬,已經在追你父親的路上了。你父親走了一夜的山路,帶了那麼多步兵,隊伍拉得老長。騎兵從後面追上去,他連列陣的時間都沒有。你們皇甫家的帥旗,今晚倒了一次,明天還要再倒一次。你攔不住的,你誰也救不了。」
他說完這句話,把嘴閉上了,閉得緊緊的。嘴唇往裡抿著,像是用漿糊粘住了一樣。然後他把頭低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不再看任何人。不管隊正怎麼踢他,怎麼拽他頭髮,他都一聲不吭,嘴角那個帶血的弧度就這么半歪不歪地掛著。
皇甫堅壽看著跪在地上的俘虜,沉默了片刻。俘虜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著,皮甲破口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但他就是一句話也不肯再說了。
皇甫堅壽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往帥帳方向走,竹竿攥在手裡,竿身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把地圖拿出來。」